晨雾如纱，轻轻覆盖着激战过后的农庄。
东侧栅栏外，一片狼藉。倾倒的拒马、焦黑的土地、深陷的坑洞，以及星星点点暗褐色的污渍，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石味、草药辛辣气，以及一丝难以消散的腥臊。
林潇渺站在破损的栅栏边，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身旁，玄墨正听取暗卫的详细汇报。
“……来袭‘山魈’共计七只，体型、异化程度不等。触发陷阱四只，两只重伤失去行动力后被远程解决，一只被特制药粉逼退后坠入深坑，剩余三只试图强行突破第二道防线时，遭遇守山人与我部弓弩手联合阻击，尽数伏诛。我方轻伤三人，无阵亡，防御工事部分损毁，已连夜抢修。”
“好。”玄墨点头，“尸体处理了吗？”
“按林庄主吩咐，已由守山人协助，运至北面石灰坑集中焚化。过程中发现，这些怪物虽异化严重，但部分骨骼结构和残留衣物碎片，确实与人类相近。焚烧时，有黑气逸出，被守山人用特制药粉中和。”
林潇渺这时转过身，接口道：“守山人的云芝长老天亮前已带人先行返回，说会将此事详细告知山伯，并加强他们那边对‘归墟之眼’方向的监控。她留了些新的驱邪药草配方，还有这个。”
她递给玄墨一小块深绿色、质地如玉的叶片。“说是‘清心木’的叶子，含在口中，可抵御一定程度的精神侵蚀或幻听，对可能接触污秽源的人有用。”
玄墨接过，叶片触手微凉，有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昨夜那封示警信鸽，来源查到了吗？”
暗卫低头：“信鸽品种普通，无法追踪。但送信之人……昨夜混战最激烈时，属下似乎瞥见东南角林中有个灰色人影一闪而逝，速度极快，身法不似‘暗渊’一路，倒像是……刻意引开了一只绕向后山的‘山魈’。等属下追过去，人已不见，只在地上捡到这个。”
暗卫呈上一枚小小的、已被踩进泥土里的铜钱。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边缘有手工打磨痕迹，正面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字刻痕。
“影字？”玄墨眼神微动，与林潇渺交换了一个眼色。影卫？皇室影卫的标记？还是……影七所属的那个神秘组织的信物？
“先收好。”林潇渺道，“是敌是友，迟早会清楚。当务之急，是善后和总结。昨夜一战，检验了我们的应急反应和防御体系，但也暴露了问题。比如，东南角了望哨的反应慢了半拍；特制药粉的抛洒范围控制不够精准，差点误伤自己人；还有，对‘山魈’这种不畏普通刀剑、行动模式怪异的敌人，普通护卫的心理素质和应对手段还需加强。”
她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场实验数据，而非刚刚经历的生死危机。“上午召开全体总结会，论功行赏，更要总结教训。下午开始，修复工事，并根据昨夜经验，调整陷阱布置和防御预案。另外，阵亡‘山魈’的焚烧地点，要持续撒石灰和药粉，监测土壤和水源，防止残留污染。”
玄墨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眼中闪过欣赏。这个女人，似乎越是在压力下，越是能爆发出惊人的理性和韧性。
农庄中央的空地，临时充作学堂的棚屋下，二十几个孩子坐得笔直，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今天上午的“农庄子弟学堂”第一堂课，由庄主林潇渺亲自讲授。
没有《三字经》，也没有《千字文》。林潇渺站在一块刷了黑漆的木制黑板前，用自制的炭笔，画下了一个简易的农庄地图。
“孩子们，你们知道，我们农庄周围，为什么要有栅栏、有了望塔、有巡逻队吗？”林潇渺声音温和。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举手：“因为外面有坏人！还有怪兽！昨晚我听见声音了！”
“对，也不全对。”林潇渺点头，“有坏人，有危险，所以我们才要保护自己。但保护自己，不能只靠栅栏和大人。今天，我教你们第一课：认识你的家园，学会基本的自我保护。”
她开始讲解农庄的布局，哪里是生活区，哪里是仓储区，哪里是工坊，哪里是田地。然后，她指出几条预设的紧急疏散路线，以及几个隐蔽的避难所位置。
“记住，如果听到三长两短的铜锣声，不要慌，立刻跟着负责你们的叔叔阿姨，按这条路，跑到这个山洞里。洞里备有水和干粮。”林潇渺指着地图，“这不是游戏，这是保命的规矩。下午，我们会带大家实际走一遍。”
接着，她拿出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包用红布包着的石灰粉，几个装满刺鼻液体的小竹罐（辣椒、蒜头、茱萸等刺激性植物提取物），还有一捆坚韧的麻绳。
“这些，不是玩具。石灰粉，如果遇到坏人靠近，可以撒向对方眼睛——记住，逆风撒，别撒到自己。小竹罐，用力砸碎在地上，里面的气味能让人暂时失去方向感。麻绳，可以设置简单的绊索，也可以用来从高处攀爬或固定东西。”
她演示了最简单的绊索设置方法。“这些技巧，我希望你们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学会了，万一遇到危险，就可能救自己、救家人的命。”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既紧张又兴奋。他们中很多是农庄最早那批流民或山贼的孩子，经历过颠沛流离，比普通孩子更早明白生存的不易。此刻，他们看着林潇渺的眼神，充满了信赖和一种雏鸟般的仰慕。
窗外，悄悄来旁听的几位庄户家长，看着自家孩子专注的模样，眼中也泛起感慨和安心。有这样一位庄主，连孩子的安全都考虑得如此周全，他们觉得，这农庄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与此同时，农庄地下新建的一处隐蔽石室内，烛火摇曳。
玄墨面前，站着三名风尘仆仆、作行商打扮，眼神却精悍锐利的男子。这是他从旧部中紧急调来的心腹，分别负责情报、特种行动和物资渠道。
“王爷，京城传来的密报。”情报负责人递上一枚蜡丸，“‘暗渊’的活动迹象，近一个月在南方三州、东海沿岸明显增加。他们似乎在大量收购或劫掠几种特殊矿物、药材，还有……有灵觉的童男童女。各地官府虽有察觉，但多以‘邪教敛财’或‘拐卖人口’案处理，未深究其背后联系。”
玄墨捏碎蜡丸，展开纸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祭祀……他们在大规模准备某种血祭。所需的材料和祭品，都与破坏封印、接引污秽有关。时间点，很可能就指向‘三星聚首’之日。”
特种行动负责人沉声道：“属下等一路北上，发现多条通往北境、尤其是迷雾岭方向的隐秘小道，有近期频繁使用的痕迹，并且有专人清除踪迹。手法专业，不像普通山匪或商队。”
物资渠道负责人则汇报：“按您之前的吩咐，我们从黑市和几个隐蔽渠道，陆续收购到一批硫磺、硝石、精铁，还有几种您单子上列的稀有药材。但量都不大，且近期价格飞涨，似乎另有买家在大规模扫货。”
玄墨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暗渊’在加速准备。我们的时间，恐怕比预想的更紧。林庄主这边的新稻种和特殊农法，似乎引起了他们背后某个‘大家伙’的兴趣。昨夜袭击，既是报复，也是试探，更是想抢夺成果。”
他看向三人：“你们暂时留在庄内，以客商身份掩护。协助训练护卫队，特别是应对非常规袭击的手段。情报线不能断，继续深挖‘暗渊’在各地的巢穴和物资集散点。采购清单更新，我会让林庄主再拟一份，不计代价，尽快凑齐。”
“是！”三人肃然应命。
“还有，”玄墨补充，眼中寒光一闪，“查一下，一个边缘带手工刻‘影’字的铜钱，可能代表什么势力。重点排查与皇室影卫有关，但可能已经脱离或具有独立倾向的人员。”
傍晚，林潇渺的书房。
炭炉上煨着一壶茶，蒸汽袅袅。林潇渺将白日总结会的问题清单和新拟的采购单递给玄墨，同时听着他复述地下石室的密谈内容。
“血祭、搜罗特殊物资、清除道路……看来‘三星聚首’那天，‘归墟之眼’必然有大事发生。”林潇渺用铁钳拨了拨炭火，“我们的准备，必须提速，而且要有针对性。”
她指着采购单上一项：“除了武器、药品、防护装备，我列了一批‘观测仪器’的材料。简易的望远镜、水平仪、罗盘（改进版），还有制造‘信号烟花’的材料。深入迷雾岭，通讯和定位是大问题。”
“另外，”她沉吟道，“守山人提到‘清心木’能抵御精神侵蚀。这种树生长条件苛刻，但农庄后山那片背阴的谷地，环境和土壤数据与我记录中的某种相似。我想尝试移植培育一小片，哪怕只是幼苗，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玄墨看着她：“你想把农庄，不仅建成后勤基地，还要建成一个技术研发和特种物资生产的据点？”
“没错。”林潇渺目光灼灼，“对抗‘暗渊’和污秽，不能只靠勇气和现有武器。我们需要更了解敌人，也需要制造出能克制他们的‘工具’。知识和技术，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农庄有相对安定的环境，有逐渐完善的生产体系，有信任我们的庄户，还有你提供的资源和信息渠道。这里，是最适合将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与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结合、试验、转化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而且，玄墨，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这次成功阻止了‘暗渊’，毁掉了他们的阴谋。但只要‘归墟之眼’还在，只要人们对力量、对未知的贪婪还在，类似的事情就可能再次发生。我们能守一时，能守一世吗？”
玄墨默然。他明白她的意思。堵不如疏，单纯的防御和破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所以，”林潇渺继续道，“农庄的未来，不能只停留在种田、经商。它应该成为一个‘火种’——保存和传承那些有用的知识、技术，培养拥有新眼光和新技能的人才。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星火，只要传下去，总有一天，可以照亮更多地方，让人们有能力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保护自己，而不是盲目地恐惧或崇拜那些不可名状的存在。”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茶水煮沸的轻响。
良久，玄墨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开口道：“你的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或许是对的。朝廷、世家、门派，他们掌握力量和知识，却往往用于争权夺利或束之高阁。像你这样，想着把东西实实在在造出来，教给普通人，让他们也能用的……很少。”
他看向她，眼神复杂：“这条路，会比你现在面对的‘暗渊’更艰难。你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挑战太多固有的规则。”
林潇渺笑了，那笑容在炉火映照下，温暖而坚定：“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你这位‘王爷保镖’啊。不仅保护我的人，或许将来，还得保护这个小小的‘火种’。”
玄墨也笑了，虽然很淡：“听起来，我的差事，是越来越长了。”
就在两人就农庄未来方向达成初步共识时，春草再次叩门，送来两封信。
第一封，来自州府，是“汇通商行”大掌柜亲笔。信中文绉绉地表达了“之前手下人办事鲁莽，多有得罪”的歉意，并邀请林庄主“得暇时”赴州府一叙，“共商北境农商发展大计”，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随信附着一份礼单，比上次更加丰厚，且明确表示“些许薄礼，权当压惊，万勿推辞”。
“黄鼠狼的礼节，倒是周全。”林潇渺冷笑，“看来昨夜我们展现的‘实力’，让他们暂时改变了策略。从强取豪夺，变成拉拢怀柔了。”
“也可能是缓兵之计，或者想亲自探探你的虚实。”玄墨道，“州府之行，需慎重。”
第二封信，没有落款，信封粗糙，字迹却工整有力。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南风渐紧，货已启程，走沱江水路，月半可抵黑石镇。买家手眼通天，沿途关卡似有打点。此次交易，恐涉‘官红’。”**
“这是……”林潇渺看向玄墨。
“我们在南边的一条暗线。”玄墨神色凝重，“‘货’指的是我们追查的一批‘暗渊’采购的特殊矿物和邪祭用具。‘买家手眼通天’、‘涉官红’……”他指尖敲着桌面，“意味着，这次交易，可能有朝廷官员，甚至是不小的官，在背后提供便利或参与分赃。”
朝廷官员与“暗渊”勾结？这比想象得更严重。
“黑石镇……在哪儿？”林潇渺问。
“在沱江中游，属于漳州府管辖，是三州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水路要冲，私货交易猖獗。”玄墨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疆域图前，“如果这条消息属实，我们或许有机会，在黑石镇截下这批货，斩断‘暗渊’一条重要的物资线，甚至……抓到他们与官府勾结的证据。”
他回头，目光如炬：“但黑石镇龙蛇混杂，风险极高。而且，时间很紧，月半即到，我们只有不到二十天准备。”
是继续稳固农庄，按部就班备战？还是主动出击，千里奔袭，冒险截杀？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林潇渺走到地图前，手指顺着沱江水路，缓缓滑向那个标着“黑石镇”的小点。她的眼神，在炉火与烛光的交织中，明暗不定。
（第16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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