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隐云层，天地间只剩山风呼啸。
农庄外围，第一道防线后的土墙后，阿豹半蹲着，耳朵紧贴地面。常年山林生活的直觉让他比旁人更早捕捉到那异常的震动——不是野兽群奔的杂乱，而是某种沉重、拖沓却又透着诡异整齐的踏步声，正从西北方的山林边缘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紧握长矛、脸色发白的年轻庄户低喝，“稳住！按林庄主教的做！”
几乎同时，位于农庄中央了望台上的钟声被猛地敲响——“铛！铛！铛！”急促而洪亮，撕裂夜的寂静。
整个农庄瞬间苏醒。各处预设的防御点上，火把接连燃起，将农庄外围映照得影影绰绰。妇孺早已按计划撤入后山加固过的山洞，由春草带着几名健妇和部分伤兵把守。留在庄内的，皆是青壮男丁和经过基础训练的护卫队成员，约八十余人，分守东、西、北三个方向，南面背靠河流，相对安全。
林潇渺和玄墨站在庄内最高处——新建成的谷仓屋顶平台。这里视野开阔，能总览全局。
“数量比预想的多。”玄墨目力极佳，透过昏暗的光线，已看到山林边缘影影绰绰浮现出至少二三十个扭曲的身影。它们比迷雾岭中遇到的更为高大，有些甚至接近一丈，身上暗红色的微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不详的氤氲。
“真正的‘山魈’……或者说，是被‘暗渊’刻意催化过的‘兵器’。”林潇渺握紧手中的玄铁短剑，另一只手捏着一包特制的药粉。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阵型松散但有呼应，不像完全失去理智的野兽。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直指庄内核心区域和我们。”
“嗷——！”
非人的咆哮骤然炸响，第一波约十头山魈率先冲出山林，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农庄北面以荆棘和壕沟构成的第一道防线。它们无视尖锐的木刺，皮糙肉厚的躯体直接撞断部分荆棘，跃过不算宽的壕沟时，有两只不慎跌入，坑底的竹刺竟未能刺穿其腿部厚皮，只是让它们动作稍滞。
“放箭！”北面防线负责人是前山贼头目，现农庄护卫队副队长赵莽。他吼声如雷。
十余支箭矢呼啸飞出。大部分被山魈挥臂格开或干脆用身体硬扛，只有三支射中眼窝、咽喉等相对脆弱处，引发痛苦的嘶嚎，却未能立刻毙命。
“他娘的，皮真厚！”赵莽啐了一口，“上‘辣椒烟’！”
几名庄户立刻用长杆挑开几个掩埋在防线后的陶罐盖子，罐内是林潇渺用本地特产的“鬼椒”混合硫磺等物制成的粉末。山风一吹，辛辣刺鼻的浓烟顿时弥漫开来，将冲在最前的几头山魈笼罩。
“咳咳——！”连防线后的庄户都忍不住掩面咳嗽。山魈的反应更为剧烈，它们似乎对刺激性气味格外敏感，暗红的眼睛立刻充血流泪，发出狂躁的吼叫，冲锋的势头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泼油！点火！”赵莽继续下令。
预先架设的简易抛竿将一罐罐猛火油（简易提炼的动物油脂混合松脂）抛向烟雾中的山魈，随即火箭落下。
“轰！”烈焰腾空！沾染油脂的山魈顿时变成一个个火球，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在防线前疯狂翻滚、冲撞。
然而，后面的山魈竟似对同伴的惨状视若无睹，甚至踩着燃烧的同族躯体，继续冲锋！它们的目标，是那道并不高大的土墙！
“顶住！长矛手上前！”赵莽红了眼，抄起一把厚重的大刀。
土墙终究不是城墙。在三四头山魈不顾伤亡的疯狂撞击下，北面一段墙体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怪物嘶吼着涌入缺口！
惨叫声立刻响起。一名庄户被山魈的利爪扫中肩膀，血肉模糊倒飞出去。另一人被撞倒在地，眼看就要被践踏……
“孽畜！”厉喝声中，一道黑影如电射至！玄墨长剑出鞘，寒光一闪，那头正要踩下的山魈头颅冲天而起，暗红色的腥臭血液喷溅。他身形不停，剑光如练，瞬息间又刺穿另一头山魈的心脏，手腕一绞，将其胸腔内隐约可见的、跳动着暗红光芒的怪异核心搅碎。
王爷亲临前线，悍勇无匹，瞬间稳住缺口处的阵脚。
“不要慌！三人一组！刺眼睛、咽喉、关节！”玄墨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护卫们精神一振，依言结阵，用长矛协同攻击，总算遏制了山魈的突进。
其他方向的压力也不小。西面靠山林更近，遭遇的冲击最强，防线摇摇欲坠。东面相对平缓，山魈数量少些，但已有两只攀上土墙，与守军短兵相接。
林潇渺没有留在屋顶。她在阿豹和两名精锐护卫的保护下，游走在防线内围，哪里压力大，她便在哪里出现。她不止用剑，更多的是利用她对药物的理解和预先布置。
“阿豹！东南角，风向转南了！撒‘七号粉’！”她快速判断。
阿豹立刻从一个皮囊中抓出灰色粉末，运足臂力，顺着风势扬向正在攀墙的几只山魈。这粉末接触到山魈体表的黏液和伤口，立刻发生反应，冒出白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山魈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僵硬，仿佛肌肉在痉挛。
这是林潇渺用数种具有神经麻痹和肌肉松弛效果的毒草，结合石灰等物配置的“强效阻滞剂”，专门针对这类依靠强健肉体行动的敌人。
“有效！继续！”守军士气大振。
然而，山魈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山林中还在不断涌出。庄户们开始出现伤亡，体力也在急剧消耗。防线多处告急。
“这样下去不行！”林潇渺看到一名年轻的庄户被山魈拍飞，生死不知，心猛地一揪。她看向山林方向，那里似乎有某种低沉而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战鼓，又像是……心跳？
“玄墨！”她朝正在北面厮杀的玄墨喊道，“声音！山林里有东西在指挥它们！”
玄墨也早已察觉异常。这些山魈看似疯狂，但进退之间隐约有章法，专攻防线薄弱处，更像是有“头目”在背后操控。他凝神感知，目光锁定山林深处某片格外浓郁的阴影。
“掩护我！”他对身边护卫喝道，身形陡然拔起，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越过防线和火场，径直扑向那片阴影！
“王爷！”赵莽惊呼。
林潇渺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这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她立刻下令：“所有剩余‘辣椒烟’罐，集中投向北面山林边缘！阿豹，带上‘蚀骨藤浓缩液’，跟我靠近些，准备接应王爷！”
玄墨闯入山林，剑光所向，拦路的低矮山魈纷纷倒地。他直扑那“咚咚”声的来源——只见一棵巨大的枯树下，站立着一个格外高大、几乎与树齐平的身影！
它不同于其他山魈的佝偻，而是近乎直立，双臂奇长过膝，头颅更像一个扭曲的兽首，额间镶嵌着一枚不断搏动的暗红色晶体，那规律的“咚咚”声正是晶体发出的。它手中，竟握着一根粗糙的、疑似金属和骨头熔铸而成的狼牙棒！
“吼！”这山魈头目发现了玄墨，眼中红光暴涨，狼牙棒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砸下！力量之大，远超普通山魈！
玄墨不敢硬接，闪身避开。轰隆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他趁势疾刺，长剑点向对方咽喉。山魈头目反应极快，竟用空着的手爪格挡，剑刃与利爪相交，竟发出金铁之声，溅出火花！
“好硬的爪子！”玄墨暗惊，这头目的身体强度远超同类。
与此同时，林潇渺指挥投出的“辣椒烟”罐在山林边缘炸开，辛辣烟雾顺风吹向山魈群后方，引起一阵骚乱。那山魈头目似乎也受到些许影响，动作微微一滞。
玄墨抓住机会，剑法骤然变得凌厉诡谲，不再追求力量，而是专攻关节、眼窝、以及它额间那枚搏动的晶体！剑光如丝，缠绕切割。
山魈头目怒吼连连，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风，但玄墨的身法更快。嗤！一剑终于划过它持棒的手腕，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血液喷洒。又一剑，险险擦过额间晶体，晶体光芒剧烈闪烁。
头目受伤，发出的“咚咚”声变得紊乱。外围山魈群的行动明显失去了协调，变得混乱起来，有的继续进攻，有的开始徘徊，有的甚至无差别攻击身边的同类。
防线压力顿时一轻！
“它们乱了！杀！”赵莽等人抓住机会，发起反冲锋。
山林中，玄墨与山魈头目的战斗已至白热化。头目受伤后更加狂暴，完全放弃防御，以命搏命。玄墨旧伤虽愈，但久战之下，内力消耗巨大，一时也被逼得险象环生。
“玄墨！低头！”林潇渺的喊声突然传来！
玄墨毫不犹豫，猛地俯身。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头顶飞过，精准地砸在山魈头目大张的、怒吼的嘴巴里！那是一个小小的皮囊。
“咬碎它！”林潇渺厉喝。
山魈头目本能地合嘴，皮囊破裂。里面是林潇渺准备的最后杀手锏——极高浓度的“蚀骨藤”精华混合了强效麻醉剂和引发肌肉痉挛的毒素，形态接近膏状，极易附着。
“咕……呃！！！”山魈头目的怒吼瞬间变成痛苦的呜咽，它丢掉狼牙棒，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体表的暗红光芒疯狂明灭。额间的晶体“咔嚓”一声，出现裂痕！
玄墨岂会放过这等机会，凝聚最后内力，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直刺那出现裂痕的晶体！
“噗嗤！”
长剑贯穿晶体，透脑而出！
山魈头目的动作骤然僵住，眼中的红光迅速熄灭。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颤。
随着头目死亡，剩余的零星山魈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发出惊慌的嘶叫，不再恋战，纷纷转身逃入山林深处，留下满地狼藉和燃烧的残余。
农庄内外，渐渐只剩下伤者的呻吟、火焰的噼啪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惨胜。
林潇渺冲到玄墨身边，他拄着剑，脸色苍白，额角有汗，但身上似乎没有新增的重伤。“你怎么样？”
“无妨，脱力而已。”玄墨摇摇头，目光凝重地看向地上山魈头目的尸体，尤其是那颗碎裂的暗红晶体，“这东西……不完全是天生的。晶体里，有很淡的、人为炼制的痕迹，还有一丝……令我厌恶的熟悉气息。”
林潇渺也蹲下身检查。晶体碎片内，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符文的刻痕。她想起守山人长老提过的“堕落者留下的种子”，以及“暗渊”试图窃取“星钥”力量的企图。
“暗渊……已经在尝试制造或控制这种怪物了？”她心中发寒。如果这种“山魈”可以批量“生产”……
“庄主！王爷！”阿豹跑来，手里拿着一个从某只普通山魈尸体上发现的、没被烧毁的小皮袋，“从这家伙身上找到的！”
林潇渺接过，打开。里面没有信件，只有几块干枯的、形状特异的暗紫色苔藓，以及一块粗糙的、染着黑红色污迹的木牌，木牌背面，刻着一个箭头般的符号，指向东南方向。
“这是……某种追踪标记？还是指示它们行动路线的信物？”林潇渺翻看木牌，忽然，她在木牌边缘的污迹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仿佛不经意沾染上的……**金色粉末**。
这光泽……她猛地想起，在滦河码头那艘沉船里，那个神秘黑袍人身上，似乎也闪过类似的金色微光！
难道……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玄墨沉声下令，打断了林潇渺的思绪。他看向东南方，那是木牌箭头所指，也是州城方向。“看来，我们有‘客人’迫不及待，想引我们去下一个地方了。”
林潇渺握紧木牌和皮袋，看向晨曦中伤痕累累的农庄，又望向东南。击退夜袭，只是开始。暗处的阴影，远比想象的更庞大，更狡猾。
而那一丝可疑的金色，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第14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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