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潇潇农庄”已是一片热火朝天。
东区新建的工坊里,六座改良型砖窑正冒着青烟。王铁柱——那位被林潇渺从流民中发掘出来的老窑工,正带着徒弟们仔细控制火候。这批砖要用于修筑庄外新规划的货仓和客舍,砖体掺入了特定比例的石灰与矿渣,强度远超寻常青砖。
西侧的养殖区规模扩大了一倍。鸡鸭成群,猪圈里新添了二十多头小猪崽,都是从邻近州县精心选购的良种。兽医春草带着两个学徒,正在给几头略显萎靡的羊检查。“是吃了带露水的嫩草,有些胀气。”她熟练地调配草药,边操作边讲解,“记住,这个方子剂量要准,宁可少不可多。”
最大的变化在南坡。原本的荒地已被开垦成层层梯田,新修的竹制引水渠如血管般遍布山坡。梯田里,不仅有常见的粟米、豆类,还试种着几畦从守山人那里换来的耐寒山芋,以及林潇渺根据记忆尝试培育的、疑似“土豆”前身的块茎植物。长势最好的那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晨光下舒展,已有几分她记忆中马铃薯田的模样。
庄内主干道旁,立着一块显眼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清晰工整的字迹:“本周生产目标:红砖三万块;豆腐八百板;果酒五十坛;禽蛋每日收集不低于两百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发现隐患,及时上报。”
这是林潇渺推行“可视化目标管理”的尝试。起初村民们对着牌子指指点点,不甚明白,如今已习惯每日路过时看一眼,心里对要干的活更有数。
玄墨一身深灰色劲装,负手站在庄门了望台上,俯瞰着这片蓬勃景象。他身后站着两名气质精干的青年,正是他日前秘密召来的旧部——擅长侦查与情报的“影七”,以及精通工程营造的“石磊”。两人已悄然融入农庄,对外身份是投奔远亲的游侠和懂些营造手艺的匠人。
“王爷,庄外三里,有马车队朝这边来,共五辆,护卫八人,看车辙印,载货不轻。”影七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玄墨目光微凝:“可是州府‘庆丰行’的标记?”
“正是。为首车辆插着蓝底金穗旗。”
“知道了。按计划,让他们‘顺利’抵达。”玄墨颔首。
庆丰行,北境数一数二的大商行,背景复杂,据说与京中某位皇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主动递帖求合作,背后目的绝不单纯。今日,便是双方第一次正式接洽。
庄内会客室已布置妥当。说是会客室,实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砖瓦房,陈设简朴实用,长桌木椅皆是农庄木工坊自制,打磨得光滑平整。桌上摆着几碟农庄自产的果干、炒豆,以及新沏的野山茶。
林潇渺今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细布衣裙,长发简单绾起,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干练的气度。玄墨坐在她身侧下首,一副以她为主的姿态。
庆丰行的代表姓胡,是个面皮白净、笑容可掬的中年人,眼神却透着商人的精明。寒暄落座后,他开门见山:“林庄主,贵庄的豆腐、果酱、还有那新出的‘五香豆干’,在县城乃至州府都供不应求啊。尤其是那豆腐,细腻嫩滑,绝无豆腥,不知这秘方……”
林潇渺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试探:“胡掌柜,秘方乃农庄立足之本,不便外传。不过,我们欢迎长期稳定的合作。贵行渠道广,我们产能与品质有保证,本是双赢之事。”
胡掌柜也不恼,依旧笑眯眯:“那是自然。不过,林庄主,做生意讲求诚意。我庆丰行诚心合作,愿意包销贵庄目前所有豆制品与果酒,价格可比市价高出两成。只是……”他话锋一转,“需得签订独家契书,贵庄不可再供货与其他商行。此外,我东家对贵庄那能让贫地增产的法子,也颇感兴趣,愿以重金求购‘指导’。”
独家包销,限制发展;高价诱惑,图谋技术。很典型的商业吞并前奏。
玄墨眼神微冷,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一点。
林潇渺却神色不变,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独家契书,束缚太大,恐不利于农庄长远发展。至于增产之法,多是因地制宜的笨功夫,离不开精耕细作,并非一纸秘方可概括。”
胡掌柜笑容淡了些:“林庄主,这北境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啊。”
“胡掌柜说的是。”林潇渺放下茶杯,对侍立一旁的春草示意,“不过,做生意除了和气,也看货品是否硬气。春草,把‘那个’拿来,请胡掌柜掌掌眼。”
春草应声,端上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盘,放在桌上。揭开红布,里面是几个小巧的陶罐和一把……黄澄澄、颗粒饱满的麦穗?
胡掌柜一愣。
林潇渺拿起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色泽清亮、香气独特的酱料。“这是用新法酿制的‘豆麦酱’,咸鲜回甘,可佐餐,可调味,比寻常豆酱更易保存,风味更佳。”她又拿起那把麦穗,“这是农庄试验田里收的第一茬‘冬麦’。去年秋末播种,今春收获,比本地春麦早熟近一个月,且亩产预估能高出三成。”
胡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新酱料或许只是添头,但这早熟高产的冬麦……若真能推广,其意义和价值,远非豆腐果酒可比!粮食,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更是战略资源。
“这……这麦种……”胡掌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麦种尚在优选培育阶段,数量有限。”林潇渺不紧不慢地道,“农庄下一步,正打算与有实力的伙伴合作,在合适区域试种推广。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彼此尊重,互利共赢,而非捆绑束缚。”
她亮出了新的筹码,也清晰地划出了底线。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却多了几分真正的热切与慎重。他原本只将这小农庄视为有些新奇吃食的乡下作坊,准备软硬兼施拿下。没想到,对方手里竟握着可能影响一地粮产的王牌!这背后的价值,以及可能牵扯到的更深层的东西,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微妙地转变了。胡掌柜不再提独家包销,转而探讨起“豆麦酱”的供货细节和冬麦试种的可能。虽然最终未能敲定具体协议,但约定半月后再议,庆丰行将派遣更高级别的管事前来。
送走胡掌柜一行,玄墨看向林潇渺:“你提前亮出冬麦,是否有些冒险?”
“适当展示肌肉,才能避免被当成肥羊。”林潇渺目光清亮,“冬麦推广非一朝一夕,他们即便有心思,也得掂量能否绕过我们掌握核心选育技术。而且,我们需要更有分量的合作伙伴,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风雨。庆丰行背景复杂,未必是良选,但通过他们,或许能让‘某些人’看到我们的价值,也看到……我们的不可轻动。”
她顿了顿,低声道:“一个月时间,我们需要更快的积累和更硬的靠山。冬麦,是敲门砖,也是护身符之一。”
午后,林潇渺正在书房查看石磊绘制的庄外防御工事草图,春草匆匆来报:“庄主,庄外来了几个人,像是从南边逃难来的,为首的是个老丈,说想求见庄主,有要事相告。”
林潇渺心念微动:“请他们到前院偏厅,我稍后就到。”
来者共五人,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确似长途跋涉而来。为首的老者年约六旬,虽疲惫不堪,眼神却尚存清明,见到林潇渺便欲下拜。
“老丈不必多礼,请坐。春草,上些热水吃食。”林潇渺扶住他。
老者自称姓姜,原是高柳县附近姜家村的族老。他们村月前遭了怪事:村后山林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诡异的黑雾区,雾中时有怪声,靠近的牲畜要么发狂,要么萎靡死去。村中几口井水也莫名变得浑浊发涩,饮用后体弱者上吐下泻。请了道士和尚作法,皆不顶用。后来有胆大的后生进去查探,一人失踪,一人疯疯癫癫跑回来,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红眼睛”、“地底下有东西动”。
“我们报过官,官府派人看了,说是山瘴,让迁村避让。可我们世代居住于此,田地祖坟都在,如何能轻易舍弃?”姜老丈老泪纵横,“后来听说北境这边有个‘潇潇农庄’,庄主林姑娘有本事,心善,还懂驱邪治病的法子,我们实在无法,才冒死前来,求姑娘救救我们村子!”
黑雾?怪声?牲畜异常?污水?红眼睛?
林潇渺与随后进来的玄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描述,与“暗渊”活动、或与“归墟之眼”泄露的污秽侵蚀的特征,有相似之处!
“姜老丈,你们村那黑雾出现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无陌生外人频繁出入山林?有无地动或异常的天气?”林潇渺追问。
姜老丈思索道:“陌生人……好像没有。地动也无。就是黑雾出现前那段时间,夜里总觉得比往常阴冷,林子里鸟兽都少了。对了,村里有个老猎户说,他在雾区边缘捡到过几块奇怪的黑色石头,摸着冰凉,花纹邪性,他拿了回来,没过两天就病倒了,现在还卧床不起。”
“石头何在?”
“我们逃出来时,带了一块。”姜老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通体黝黑、表面有暗红色扭曲纹路的石块。
林潇渺没有用手去接,而是示意放在桌上。她拿起一根木棍,轻轻触碰石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阴寒、污秽之感顺着木棍传来,与她接触过的、被污秽侵蚀的物品感觉类似,但更为“新鲜”和“活跃”。
玄墨内力微运,隔空一摄,将石块凌空定住,仔细观察。“非天然矿物。像是……某种沉积物,或凝结物。”他看向林潇渺,“与我们在滦河地宫所见的那种‘污血结晶’,有几分相似,但形态不同。”
林潇渺心一沉。如果姜家村的情况真是“暗渊”或类似污秽力量活动所致,且已影响到水源和村民健康,那就不仅是怪事,而是正在酝酿的灾难!这或许也是“三星聚首”前,地脉能量异动加剧的征兆之一。
“姜老丈,你们村离此多远?”
“约莫一百五十里,快走需三四日。”
林潇渺沉吟片刻:“此事关系重大,恐非寻常山瘴。农庄可派懂医理和驱邪之法的人,随你们回去查看。但需你们配合,且要告知乡亲,在我们查明原因前,万不可再靠近黑雾区,也暂停饮用可疑井水。”
姜老丈闻言,激动得又要下拜:“多谢林姑娘大恩!我们一定配合!”
送走姜老丈一行人去安顿,书房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一百五十里,三日路程。若真是污秽侵蚀,扩散速度可能超出预估。”玄墨沉声道,“你打算亲自去?”
林潇渺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训练场上正在操练的护卫队身影。“姜家村的症状,与污秽侵蚀高度吻合。我需要第一手资料,确认其性质、范围和可能源头。这或许能让我们更了解‘暗渊’的活动模式,或‘归墟之眼’泄露的影响半径。”
“太冒险。”玄墨不赞同,“农庄离不开你,备战计划刚展开。不如让影七带几个好手,配合春草前去查探。”
“春草医术和药理可以,但对污秽之力的辨识和应对,经验不足。影七擅长侦查潜行,但对这类非常规威胁,缺乏针对性手段。”林潇渺转身,目光坚定,“我去,效率最高,判断最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怀疑,姜家村的事,可能不是孤例。‘三星聚首’在即,地脉不稳,类似的小规模侵蚀点可能会陆续出现。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快速的识别、反应和处置流程。这次,就是最好的实战测试。”
玄墨深知她一旦决定,很难更改。而且她说的不无道理。“要去可以,我必须同行。石磊可暂代我管理庄内防卫与工程。让影七挑选四名最机警的护卫随行,春草带上。另外,把库里那批新试制的‘清心散’和‘驱瘴药囊’都带上。”
林潇渺这次没有拒绝他的同行。面对未知的污秽,玄墨的武力是重要的安全保障。“好。庄内事务,暂由王伯(老账房)总管,石磊协理,遇大事可飞鸽传书。我们快去快回,争取十日内返回。”
计划既定,立刻分头准备。林潇渺整理了可能用到的工具和药品,特别带上了引星石和充足的“萤石”。玄墨调配人手,安排庄内防务。春草得知要出远门“行医探秘”,既紧张又兴奋,连夜整理药箱。
次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一行人决定趁夜色出发。
林潇渺、玄墨、春草、影七,再加四名精干护卫,共八人,皆作寻常行商或走亲访友打扮,骑马离庄,融入苍茫暮色。姜老丈等村民已先行一步回去报信。
马蹄嘚嘚,离农庄渐远。走出一段后,林潇渺勒马回望,农庄的灯火在身后如豆,温暖而坚定。她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转身策马,目光投向南方未知的黑暗。
此行,不仅是为了救助一个村庄,更是为了揭开更大阴谋的一角,测试农庄应对非常规危机的能力。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松林。影七忽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前方林中有动静,不止野兽,有人声,约七八人,似乎在……挖掘或搬运重物。这个时辰,在此荒郊野岭……”
玄墨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下马,将马匹牵到隐蔽处拴好,各自取出武器,借着林木掩护,向前潜行。
靠近松林边缘,透过枝叶缝隙,果然看到林中一片空地上,燃着几支火把。七八个黑衣人正用铁锹、镐头奋力挖掘着一个土坑,旁边地上似乎躺着几具用草席裹着的、形状不规则的物体,大小不一。坑边还散落着一些沾满泥土的、似乎是陶罐碎片的东西。
一个头领模样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催促:“快点!天亮前必须掩埋干净!这些‘失败品’和沾染的器物,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失败品?沾染的器物?
林潇渺心中一凛,与玄墨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看这些人行事诡秘,掩埋之物又透着蹊跷,莫非……与姜家村的“黑雾”,甚至与“暗渊”有关?
他们似乎,无意中撞见了另一桩秘密。
(第14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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