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的微光还压在屋檐上，沈令仪已换过一身素色宫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将那封写着“边关急报第三封已截”的信件贴身藏好，外罩一件灰青斗篷，推门而出。东宫别院的守夜宫女刚醒，见她出门也未多问——这几日她常以采药为名出宫，尚药局的签押还在案上。
她没走正门，绕至西角门，林沧海旧部已在墙外等候。那人递来半块虎符，低声道：“紫宸殿前已有动静。”她点头接过，握紧虎符边缘磨出的豁口，一步步朝宫门走去。
天光渐亮，丹墀石面泛起青白。沈令仪立于殿外廊下，垂手静候。她来得早，朝臣尚未齐集，却见谢太傅已站在丹墀左侧，玄色朝服衬着仙鹤补子，手持玉板，袖口微动。他似察觉有人，侧目一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瞬息，又缓缓移开。
她不动声色，只将虎符交予内侍通传。片刻后，帘内传来一声“宣”。
她入殿，跪地叩首。萧景琰坐于御座之上，玄袍广袖，面容冷峻。她未抬头，双手呈上信件：“奴婢昨夜查得一处隐秘庄园，搜出数封密信，皆与谢家有关。其中一封提及三年前宫变次日，边关急报被截、誊抄调包之事，请陛下亲阅。”
殿内一时寂静。萧景琰接过信，展开细看，指尖在火漆印处顿了顿。纸张质地、笔迹走势皆无破绽，尤其是那瘦硬体——宫中老笔吏一眼便知出自谢府文书房。
谢太傅当即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此等罪臣之后，擅闯禁廷，私携文书，污蔑三朝元老，其心可诛！”他转向沈令仪，“你一个婢女，如何进出宫禁？又从何处得来这等伪造之物？分明是借机翻案，为沈家脱罪！”
几名御史立刻附和，言辞激烈，指责她女子干政、扰乱朝纲。有人高声质问：“你有何凭证？不过几张纸片，就想扳倒国之重臣？”
沈令仪仍跪着，未辩一语。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松纹贡笺，平铺于地：“此纸为御赐之物，仅六品以上官员可用。谢府每月领十张，登记在册。请陛下命尚书房比对，若此纸非宫中所发，奴婢愿当场伏诛。”她又指信上字迹，“瘦硬体为谢家笔吏专用，近十年未外传。若陛下不信，可召现任笔吏当堂摹写对照。”
群臣默然。那几名御史张了张嘴，终未再言。
谢太傅脸色微变，拇指摩挲玉板边缘的老茧处，咳嗽了一声。声音短促，节奏急。
沈令仪闭了闭眼。头痛骤然袭来，像是有锥子在太阳穴里搅动。她强压住喘息，借低头掩去额角冷汗，清晨月晕尚存一丝余光，她凝神牵引，瞬间重返昨夜密室——烛火摇曳中，谢太傅的咳嗽声自通风口传来，一模一样，连第二声后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谢太傅脚边。他今日穿的并非常履，而是便于快行的软底官靴。且离殿时，随从并未走午门，而是匆匆转入西侧偏巷。
她心头一紧：他们在准备什么？
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此事暂押，容后再议。”他将信件收入袖中，未盖印，未批红，朱笔悬在砚台上方，迟迟未落。
退朝铃响。谢太傅转身离去，步伐比往日快了半拍，咳嗽接连三声，频率紊乱。沈令仪跪地不起，直到殿门关闭，内侍催促才缓缓起身。
她走出紫宸殿，立于回廊之下。晨风拂过脸颊，带着铁锈般的凉意。她望着宫门闭合的轨迹，手指悄然抚过袖中银簪。昨夜地图上的三点连线仍在脑中清晰——西岭断崖、枯水渠出口、废弃猎庄。如今证据已呈，对方却未慌乱否认，反而急于离殿。
他们不是要辩解，是要动手。
她转身朝东宫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林沧海的人还在宫外待命，尚药局的采药名单未撤，她的身份仍是婢女，行动未受限。她还能调动人手，还能布防。
回廊尽头，一只宫燕掠过屋脊，翅尖划破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