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到第三声时,沈令仪猛地睁眼。头痛如刀劈进颅骨,她扶住墙沿才没倒下。眼前还残留着方才重历的影像——三日前夜巡水门暗哨岗,风声里混着一句低语:“初七启钥,舟入静流。”那时她只当是守卒换防口令,如今再听,字字如钉。
她踉跄冲出偏阁,裙裾翻飞,直奔城楼。守将正盯着南门外火光发怔,敌军主力压境,黑压压一片涌向宫门,可她知道,真正的杀招不在明处。
“速封第三水闸!”她一把推开传令兵,抓起号角亲自吹响三长一短,“调弓弩手封锁桥下暗洞!有人要从水道突袭!”
城楼上下愣了一瞬,随即人影奔走。萧景琰披甲执剑立于宫门前,听见号角变调,抬头望来。他认得那身影,单薄却挺直,站在风口也不退半步。他未问缘由,当即下令:“禁军左翼改道水门,盾阵压底,火油准备。”
林沧海率死士已绕至西郊野道,接到东宫密语后立刻转向凤尾巷。巷尾第三口井盖微动,底下传来铁链拖地声。他挥手示意,手下悄无声息围拢过去。
南门战鼓震天,箭矢如雨。西域前锋骑兵撞开第一道宫门,火把抛上屋檐,浓烟滚滚升起。守军拼死抵住缺口,刀刃砍钝了就用枪杆顶,枪杆断了便以尸为障。一名小校腹部中箭,爬着点燃了埋在石缝里的引线,轰然一声,整段城墙塌下半边,敌骑连人带马坠入火坑。
就在此时,水门方向传来闷响。第三水闸刚落下半幅,一艘伪装成渔船的铁壳船已撞至近前,船头机关弹出利刃,正要破闸而入。岸上伏兵齐射,火箭落满船身,火势瞬间吞没整条水道。水下暗洞中钻出数十黑衣人,刚爬上岸就被等候已久的弓弩手尽数射杀。
沈令仪靠在城楼柱边,指尖掐进掌心才撑住不倒。她看见敌军阵中一面黑旗突然倾斜,主将似在怒吼撤退,料想林沧海已得手。
半个时辰后,西面火势渐熄。残敌溃退,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十余辆焚毁的攻城车。城墙上幸存将士瘫坐地上,有人抱着断刀哭,有人跪着朝皇宫磕头。一名老卒抹了把脸上的血灰,忽然嘶声喊:“陛下皇后千岁!”众人陆续应和,声音由弱转强,最终响彻夜空。
萧景琰站在宫门前未动,手中长剑垂地,剑尖滴着血。他望着城外残火映照的荒野,开口:“清查各坊户籍,凡今夜未归家者,列名上报。另,查凤尾巷周边十户人家,昨日起有无陌生人进出。”
传令官领命而去。他又看向城楼方向,沈令仪仍倚在那里,脸色惨白,唇无血色。他迈步走上台阶,解下肩甲扔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含一颗,压头痛。”
她没推辞,接过倒出一粒放入口中,苦味立刻弥漫开来。这是军中药丸,专治内损气虚。
“水道伏兵是你父兄旧部留下的暗桩?”他问。
“是三年前冷宫守卒的遗属。他们家人被谢氏以‘通敌’罪名斩于市曹,我认出了其中一人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说:“明日议政,你要站出来。”
她抬眼看去,月光落在他脸上,眉宇间没有倦意,只有未散的杀机。
“现在还不行。”她说,“周廷章没抓到,账本还没闭环。”
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疾驰而来。林沧海押着一个蒙面男子登上城楼,铠甲染血,右臂一道深口子直划到肘弯。他将人往地上一掼,扯下布罩。
那人面容陌生,但腕间一道红痣清晰可见。
沈令仪瞳孔一缩。这颗痣的位置,与谢昭容腕上的一模一样。
林沧海单膝点地复命:“井底挖出两条密道,通往城外废弃窑场。此人是从东侧通道爬出时被擒,随身带有未烧尽的调度令,写明‘初七启钥’后接应三批货入城。”
萧景琰俯视俘虏,声音不高:“你是谢太傅的人,还是谢昭容的人?”
那人咬舌自尽,血喷了一地。
沈令仪别过头,喉间泛起腥甜。她扶着栏杆缓缓坐下,颈后灼痛未消,像有烙铁贴在皮肉上。远处天边微亮,硝烟混着晨雾飘散,皇城内外灯火未熄,巡逻脚步依旧不断。
勤政殿外阶前,她坐着不动。素灰裙衫沾了尘土与血渍,银簪松了一截,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她望着东方将明未明的天空,手指轻轻按在账册封面上。
萧景琰立于城楼中央,下令彻查内应名单。林沧海抱拳待命,血顺着绷带滴在石阶上。
第一缕阳光落在宫瓦上,反射出暗红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