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时间回到众人闻香“解毒”之后。
亭外的竹林深处。
直到远远望见琅琊王萧若风一行人恢复正常,神色凝重却步伐稳健地离开凉亭,朝天启城方向走去。
躲在暗处的宁舒才微微松了口气,对身旁的苏暮雨低声道。
“走。”
不守着不行。
刚刚琅琊王身边人暂时失了战力,说到底是因为她的‘毒’。
万一被哪个仇家钻了空子,让他出了事,那这锅可就结结实实扣在她头上了。
所以,方才她看似潇洒地甩出线香之后,压根没敢走远,又拉着不明所以的苏暮雨又悄悄折了回来,隐在暗处盯着。
可这会儿,她脚步刚动,又顿住了,眉头微蹙,目光再次投向萧若风离去的方向。
不跟着,终究不放心。
身在夺嫡中心,又是最热门的“贤王”,萧若风的仇家政敌不知有多少。
平日里他护卫周全自然无碍,可方才因她一番“设计”,这些人都以为自己身中奇毒、失了战力。
眼下虽然看似“恢复”,但那段空窗期是实打实的,加上心神受她话语冲击后的恍惚,正是最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候。
万一真有潜伏的杀手瞅准这个时机动手,让萧若风在她“约见”之后出事……
这笔账,多半要算在她“鬼医判官”头上。
估计也是很多人想要见到的结果。
这样不仅与她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更会引来无穷麻烦,尤其是李长生的怒火。
麻烦,能免则免。
她侧头,对苏暮雨递了个眼色。
“算了,先不急走,得回去看着点。”
苏暮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身形一转,并未沿来路离开,而是借着竹影与地形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了萧若风一行人后方。
保持着既能观察全局、又绝对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暗河的敛息技能还是不错的。
直到亲眼看见萧若风一行人的身影安然踏入天启城门,宁舒才真正放下心来,对苏暮雨示意。
“走吧。”
至于那封为李长生“解毒”的信。
是早在送出邀约之时便安排好的后手。
只要见到这些人赴约后又返回学堂,便即刻遣人将信送上。
宁舒自竹梢飘然落地,衣袂轻拂,无声无息。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身后那个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沉郁的影子。
“你想问的。”
她并未等苏暮雨开口,声线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是关于无剑城的真相,对吗?”
苏暮雨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抬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宁舒轻轻点了点头。
宁舒叹了口气。
“我的确知道,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看着露出些许焦急神色的苏暮雨,宁舒抿了抿唇。
“主谋,是无双城的前任城主,刘云起。”
“就是如今无双城城主宋燕回的师父。他曾与你父亲,无剑城城主卓雨落,有过一场不为外人所知的比剑。”
她稍顿,观察着苏暮雨的反应。
他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结果,刘云起输了。”
随着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苏暮雨脑海中仿佛有某个尘封的闸门被骤然冲开。
一些极其遥远、几乎被鲜血与时光磨灭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朦胧的记忆里,是父亲书房温暖的灯火。
父亲的手掌很大,很稳,正握着他的小手,引着他临摹一个“剑”字。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倦意。
“……那人剑法气象已成,根基也打得极牢,苍龙牙在手,确实算得上当世顶尖的剑客了。”
年幼的他抬头,懵懂地问。
“那……谁赢了?”
父亲似乎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发顶,那笑容里没有胜负的骄矜,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
“赢不赢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剑里,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太想赢,反而成了拖累。剑心蒙尘,如何能照见真正的大道?”
那时的他太小,听不懂。
只觉得父亲的手很暖,父亲说“没什么要紧”时,眉眼是舒展的。
如今他才明白,父亲口中的“那人”,就是无双城主刘云起。
而那场比剑的结果,也正如宁舒此刻所言。
“可惜,刘云起并不这么认为。”
宁舒轻忽的话语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
“他无法忍受败给一个秉持‘无剑’理念、淡泊名利之人。
他视你父亲的理念为迂腐,更恐惧这场败绩一旦泄露,会彻底动摇他本人乃至无双城‘天下第一剑城’的声望。
再加上无剑城声名日隆,让他感到了切实的威胁。”
“所以。”
宁舒挑眉看向眼含悲伤与愤怒的人。
“他选择了最卑劣的方式。隐瞒败绩,暗中勾结暗河,并以重利,策反了无剑城内部的一名亲传弟子作为内应。
最终,由暗河提魂殿下令,出动当时顶尖的九十三名杀手,里应外合,发动了那场灭门夜袭。”
“那一战,暗河损失惨重,战后仅余十八人,足见抵抗之烈。但结局……已无可更改。
卓家全族六十七口,除了你这个少主卓月安,尽数罹难。”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冻结了。
苏暮雨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冰冷、锐利,如同万年玄冰炸裂开无数锋利的碎片。
父亲的音容与那夜的血色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恨意、杀意、痛苦、悲怆……如同岩浆在胸腔奔涌。
宁舒静静地看着他,在他几乎要被这滔天情绪淹没的临界点,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但报仇,现在不行。”
“刘云起虽已退隐,但他经营多年,且修为不低,在无双城乃至整个江湖的人脉与潜势力,依然庞大。
至于暗河的底细,你我都清楚。以你现在的实力,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可能将昌河,甚至暗河里那些与你命运相连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