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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道正中。

跪着个干瘦老头。

破棉袄咧着口,露出黑黄棉絮。

他腰杆挺直,双手举过头顶,攥着一块血写的白布。

字迹歪扭:请林青天辨忠奸。

孙德胜一字一顿念完,瞥了眼后视镜。

向钱进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放了几天的烂苹果,咬得咔嚓响。

“有意思。”

话音刚落。

一辆老桑塔纳猛地别停越野车。

车上下来几个穿夹克衫的男人。

领头的地中海脸黑如墨,啐了一口,碾灭烟头。

“妈的,晦气!”

“哪来的老疯子!”

“不知道今天有领导过路?去!把他给我弄走!”

他手一挥,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去。

“起开!好狗不挡道!”

“想死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那几人冲到老头跟前,伸手就去拽。

老头死死跪着。

他只有九根手指。

左手的小拇指断了一截,切口平整,是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冻掉的。

此刻,那只残缺的手死死攥着血书,不肯松开。

“我要见小林省!”

“我有冤!我要告状!”

老头嗓子嘶哑,喊得青筋暴起。

“见你妈个头!”

地中海火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动静的越野车,生怕林宇看见,坏了潘省长的大事。

“给我打!打到他滚为止!”

一个年轻办事员得了令,抬腿就是一脚。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老头胸口。

老头闷哼一声向后滚去,手里的血书却还举着。

“我是抗美援朝的老兵!我要见青天!”

“老不死的,还抗美援朝?我看你是想去见阎王!”

办事员恼了。

冲上去又要补一脚。

越野车后窗降下。

林宇拿开军帽,露出没睡醒的脸,皱着眉。

他看着叫骂的办事员,又看了看滚在土里的老头。

“吵死了。”

林宇嘟囔一句。

“操!”

孙德胜骂了一句,脸上笑意全无。

“在林省车前动粗?当我们南江没人了?”

他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用力一推,整个人弹了出去。

连那件不合身的西装扣子都没解,就这么着,冲着那个正要行凶的办事员撞了过去。

“孙子!爷爷教你做人!”

办事员正抬着腿,根本没防备,只觉背后一阵恶风。

砰!

一声闷响。

孙德胜的大肚子,精准地顶在了办事员的后腰上。

“哎哟卧槽!”

办事员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脸着地,在柏油路上蹭出老远。

孙德胜落地,拍了拍肚子上的灰。

“什么档次,也敢在老板面前亮鞋底?”

车里。

向钱进慢了一步,看着孙德胜抢了头功,那张笑眯眯的胖脸瞬间阴沉。

“死胖子,抢生意是吧?”

他骂骂咧咧地推门下车,手里提着那个硬邦邦的公文包。

这包里装的不是别的,是他在火车上顺的一块砖头。

“还有那个地中海!那就是个当官的!”

向钱进眼光毒辣,一眼就锁定了还在指挥的地中海。

他迈着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为了林省!为了正义!”

那地中海还在发愣,向钱进已经到了跟前。

没有任何废话。

他抡起公文包,借着腰劲,狠狠砸向地中海的脑袋。

duang!

一声脆响。

公文包结实地砸在地中海脑袋上。

地中海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就倒。

向钱进一脚踩在地中海的肚皮上,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回头冲车里的林宇露出一个谄媚的笑。

“老板,这手感,硬!”

周围几个办事员都傻了。

在这秦西的地界上,从来都是他们打人,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打过?

还是被两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胖子给打了?

“你们...你们是谁!”

一个办事员哆哆嗦嗦地指着孙德胜。

“反了天了!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省办的!我们是潘省的人!”

潘大炮这三个字,在秦西就是免死金牌。

可惜。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赵刚跳了下来。

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卷到手肘,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叫嚣的办事员面前。

他比办事员高了半个头,阴影正好笼罩下来。

办事员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打了潘省的人,后果...”

“潘大炮?”

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打的就是潘大炮的人。”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要是潘大炮在这儿,老子连他也一块抽!”

这句话一出。

全场死寂。

那些个大车司机,还有周围看热闹的,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踏马是谁啊?

这么狂?

那是潘大炮!秦西的土皇帝啊!

这人居然敢当街喊着要抽潘省?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孙德胜和向钱进已经兴奋了。

“刚子说得对!”

“什么狗屁潘省,我看就是个老王八!”

孙德胜冲上去,对着那个被赵刚抽懵的办事员又是一脚。

“刚才不是挺横吗?”

“不是要打断腿吗?”

“来啊!跟你孙爷爷练练!”

向钱进也不甘示弱,提着公文包,对着地上装死的地中海又补了两下。

“叫你欺负老人!”

“叫你拦路!”

“这也就是没带算盘,不然非把你那几根毛给你算清楚不可!”

三个煞星。

对着那几个平时耀武扬威的办事员,就是一顿混合双打。

拳拳到肉。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兵,彻底看傻了。

他那只残缺的手还举着血书,嘴巴张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本来以为只要能拦住车,把状纸递上去,就算被打死也值了。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

这车里下来的人,比土匪还土匪。

二话不说,直接就把省里的人给干了。

这...这是青天大老爷?

这分明是一窝活阎王啊!

“别打了...别打了...”

老头吓得也不敢告状了,爬起来想拉架。

“那是官家的人...打了要坐牢的...”

孙德胜一把扶住老头。

那张油腻的胖脸上,此刻全是正气。

“老人家,您歇着!”

“坐牢?”

孙德胜指了指后面那辆越野车,声音大得惊人。

“天塌下来,有车里那位爷顶着!”

“今天这事儿,不管谁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给您平了!”

这时候。

一直在车里看戏的林宇,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这一出来。

赵刚、孙德胜、向钱进三个人,立马停手。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三个人,瞬间变得乖巧。

“老板。”

“老板。”

三人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低眉顺眼。

地上那几个办事员,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地中海满脸是血,看着林宇。

“林...林宇...”

“你...你纵容下属行凶...”

“我要去四九告你...我要告诉潘省...”

林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那个老头面前。

老头还在发抖,看着这个年轻的官,手里的血书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视线,落在了老头那只有四根手指的左手上。

风沙吹过。

林宇伸出手,轻轻托起老头那只布满裂口的残手。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

“哪年的兵?”

林宇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杂音。

老头身子猛地一震。

浑浊的泪水,瞬间从他深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这辈子,没人问过他疼不疼,只问过他有没有给公家添麻烦。

现在,这个年轻的官,没问他有没有冤情。

只问他,是哪年的兵。

“五...五零年...”

老头哽咽着,想把手缩回去,那是残疾,是见不得人的。

“长津湖...冻掉的...”

林宇没有松手。

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那截平整的断指切口。

过了半晌。

林宇抬起头,把嘴里叼着的烟吐掉。

他伸手摘下自己头上的旧军帽。

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平时连赵刚都不让碰。

此刻。

他把那顶洗得发白的军帽,郑重地戴在了老头的头上,又伸手帮他把帽檐扶正。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