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火车站。
出站口人声嘈杂。
一辆挂“京A·00069”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直接堵在出口正中。
几个拉客的司机正要开口骂,看见车牌,立刻把话吞回肚里。
车窗降下,林宇军帽盖脸,正在补觉。
赵刚立在车边,双手负后,眼神扫过出站人潮,几个想凑上来的妇女立刻绕道走开。
“老板,来了。”
赵刚敲了敲车窗。
林宇掀开帽子揉揉眼。
“哪儿呢?我瞅瞅这俩祸害成什么样了。”
他顺着赵刚的手指看去。
人潮里挤出两个胖子。
一个穿掉色灰夹克,夹着破皮包,脚上解放鞋全是黄泥。
另一个更狼狈,起球的毛背心套在衬衫外,肚子把扣子绷得摇摇欲坠,肩上还扛着个印“尿素”的蛇皮袋。
两人混在务工的人堆里,路人纷纷捂着鼻子躲开。
林宇嘴角一抽,把头缩回车里。
“赵刚,开车,我不认识这两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赵刚咧嘴笑了笑,没动。
那两个胖子眼尖,隔着几十米就看见了越野车。
“刚子!我想死你了!”
扛尿素袋的向钱进嚎了一嗓子,声音带着哭腔。
另一个胖子孙德胜扔下袋子就开始跑,一身肥肉乱颤。
两人冲到车前。
“老板啊!”
孙德胜离车还有几米,膝盖一软,直接跪滑出去。
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他精准地抱住刚下车的林宇的大腿。
“我想死您了!您不知道,没您在南江,那日子过得跟坐牢一样!”
向钱进慢了一步,没抢到大腿,只能抱住另一条,把脸往林宇的裤管上蹭。
“老板!您瘦了!秦西这水土不养人,心疼死我了!”
原本嘈杂的出站口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戏。
林宇被勒得快站不稳,一脚一个踹开。
“滚蛋!鼻涕别往我裤子上抹!新买的!”
“松开!再不松手扣你们工资!”
“工资”两个字一出口,向钱进立刻松手,还顺便帮林宇拍了拍裤脚的灰尘。
“老板,这不怪我们,实在是太想您了。”
林宇黑着脸,盯着这两个胖子。
几个月不见,确实又胖了一圈。
“我看你们在南江过得挺滋润,这就是你们说的‘想死我了’?”
林宇指了指孙德胜的肚子。
“这肚子里面装的都是油水吧?贪了多少?老实说。”
孙德胜连忙摆手,一脸正气。
“冤枉啊老板!这是工伤!为了给南江优选搞物流,我天天陪那帮老板喝酒,喝出来的!”
向钱进在旁边拆台。
“屁!他那是偷吃食堂剩下的红烧肉,我都看见账本了。”
“死胖子你闭嘴!你上次报销的一百斤茶叶怎么算?”
“那是送礼!送礼懂不懂!”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林宇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别在这现眼了,赶紧上车。”
他指着地上的两个破袋子。
“这都什么破烂?别告诉我你们把南江的垃圾都运过来了。”
向钱进嘿嘿一笑,神秘地凑过来。
“土特产!”
林宇一脸无语。
“刚子,把这些破烂扔后备箱。”
林宇钻回车里。
赵刚提起两个沉甸甸的袋子往后备箱一塞,车屁股都往下沉了沉。
这哪是文件?这是装了石头。
向钱进和孙德胜一看林宇上车了,立刻开始抢副驾驶的位置。
“老孙,你胖,去后面挤挤。”
向钱进手扒着车门不放。
“放屁!你比我重十斤!你去后面!”
孙德胜用屁股去顶向钱进。
“我是管钱的!我要跟老板汇报财政大事!”
“我是管官帽子的!组织路线才是核心!”
两人在车门边推推搡搡,下死手掐对方腰上的软肉。
林宇在后座降下车窗,冷冷地飘出一句。
“赵刚开车,你俩都给我滚到后排来。”
瞬间安静。
两人乖乖拉开后门,一左一右把林宇夹在中间。
越野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驶离火车站。
车内空间宽敞,但挤了三个大男人,还是显得局促。
林宇嫌弃地往中间缩了缩。
“离我远点,一身馊味。”
向钱进也不恼,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体温捂热的中华烟。
“老板,来根华子?这是从赵省桌上顺的。”
林宇接过烟,叼在嘴里。
孙德胜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
烟雾缭绕中,林宇吐了个烟圈,看着窗外荒凉的西京街道。
“怎么样?这一路过来,看出点什么没?”
孙德胜收起笑脸,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乱。”
向钱进接过话茬,手指在膝盖上敲打。
“穷。”
林宇弹了弹烟灰,轻笑一声。
“烂点好啊,不烂,要咱们来干什么?”
孙德胜突然问了一句。
“潘大炮没给派车?”
按理说,他们这两个实权副厅上任,省里怎么也得派个秘书长来接站。
结果只有林宇带着赵刚来了。
这已经不是冷落,是打脸。
“派个屁。”
赵刚握着方向盘,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板来那天,潘大炮就派了辆破面包车,司机不老实,被我灌了药。”
“今天你们来,他连车都懒得派,这是下马威。”
车厢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向钱进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阴寒。
“给脸不要脸啊。”
他摸了摸下巴。
“老板,这潘大炮是不是觉得咱们南江人好欺负?”
林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
“何止是欺负。”
“我来了这半个月,住的是地下室,吃的是食堂剩饭。”
“人家开会坐主台,我坐门口看大门。”
“人家喝特供茅台,给我喝兑水的散装白酒。”
“昨天开会,那老东西还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来镀金的废物,让我滚去管妇联。”
林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说完,他叹了口气,幽幽地补了一句。
“有人欺负我啊。”
吱——
越野车猛地刹停,车头下沉,轮胎在柏油路上烙出两道黑印。
向钱进和孙德胜的胖脸直接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两人谁也没喊疼,慢慢抬起头,对视一眼。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孙德胜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扯开领带,脖子上的肉都勒出了红印。
他咧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妇联?”
“让老板去管妇联?”
“这潘大炮,脑子挺活泛啊。”
向钱进从兜里掏出个小算盘,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拨动。
“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名誉受损费...”
他嘴里念念有词。
“这笔账,得按最高利息算,还得是复利。”
“老板。”
孙德胜转过头,看着林宇,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您刚才说,潘大炮喜欢抽旱烟?”
林宇没睁眼。
“嗯,两尺长的铜烟袋,据说是清朝传下来的古董。”
“那就好办了。”
孙德胜拍了拍旁边那个装满“土特产”的编织袋。
“既然他不想体面,那咱们就帮他体面体面。”
向钱进在旁边补充,从怀里掏出一个烂苹果狠狠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刚子,回去了找口锅。”
“这次不熬石灰汤了。”
向钱进阴恻恻地笑了。
“咱们熬点别的,给潘省长补补身子。”
赵刚重新发动车子。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眼后排。
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妥了。
三害凑齐了。
这秦西的土皇帝们,好日子到头了。
林宇在后座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那就交给你们了。”
“我这人懒,别耽误我睡觉。”
红旗车驶出市区,拐上了国道312。
车窗外黄土坡飞速倒退。
就在这时。
前方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骚乱。
几十辆拉煤的大货车堵在路上,喇叭声响成一片。
赵刚踩下刹车。
“老板,前面堵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