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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过去,当金无异在临安宫中再次见到大哥时,那几个跟着他从黄河边上走出来的老弟兄,已在不知不觉间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大哥手中。

残影和裂穹苍狼死在终南山重阳宫前,雷万壑死在嵩山少林寺,蚀骨阎罗死在青岚山——他们都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几个老伙计。

说实话,他有些不爽。

可他知道大哥的性子。黑风盟这些年做的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桩桩件件都踩在大哥的底线上。

大哥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那些事。

他本想做个好皇帝,可那些文官将他当傻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将他拨下去的赈灾银子一层层盘剥得十不存一。他杀了几个贪官,他们便换一副面孔,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转过天去依旧我行我素。

金世隐便是这时候对他说了一番话:“这世上的官,从来不是靠仁德管得住的。你越是善,他们便越觉得你好欺;你越是恶,他们反倒越是服你。”

金无异起初不信。可后来他信了。他开始用银珠粉攥住那些贪官的命脉,用织造司的情报网将他们的隐私翻个底朝天,用黑风盟的暗桩将他们牢牢钉死在恐惧之中。

那些人从前阳奉阴违,如今却乖得像被抽了脊梁骨的狗。他这才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心软便是祸害,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大哥或许永远不会理解,但他不会解释,也不会改。

所以他不能把大哥留在临安。留在临安,大哥便会看见更多不该看见的事,便会有更多本不该发生的冲突。

得把大哥派出去。派到那些有压迫的地方,派到那些需要一把刀的地方。

大哥这把刀,只有在最黑暗的地方,才能发挥它最锋利的光芒。这便是他为什么将大哥先派到京西,又调去大理。

焰无双曾问他,你就不怕他查出什么来?

他只是笑了一笑。

这世上最懂尹志平的,不是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红颜知己。

是金无异。

因为金无异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也见过他最耀眼的光芒。

所以金无异说没有人比他更懂大哥,那绝不是胡说。

金无异缓缓睁开眼,将目光重新落在那卷绢帛之上。

他忽然想起金世隐——那个带着前世记忆投胎到他身边的儿子。

他后来得知,金世隐曾不止一次地试图夺走大哥身边的女人。在黑水河上,他与大哥争夺月兰朵雅,结果失败了。那小子回来时脸色铁青,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不肯出门。

金无异当时觉得好笑——金世隐那小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情商智商都是一等一的,又是天下第一美男,被他瞧上的女子,便是再冷若冰霜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偏偏在大哥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本事全都成了笑话。

金世隐气得差点没吐血,咬牙切齿地说:“爹,您这大哥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般邪门的人。”

金无异只是笑了笑。

当年在蔡州城中,他曾亲眼看着大哥将万玉雪那般妖冶绝艳的东夏王女收得服服帖帖,将叶寒笙那般冷若冰霜的精忠社刺客治得又恨又气却又偏生离不开。

大哥靠的不是什么房中术,不是什么甜言蜜语——是一份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坦荡。

所以当焰玲珑对大哥动了心思时,金无异一开始阻拦,但后来发现拦不住。

他知道焰无双对此极为不满——焰无双觉得尹志平身份不明,来历可疑,又到处惹是生非,怎么看都不像个安稳的人。

她希望女儿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可金无异知道,玲珑那丫头像她母亲——越是拦着,越要往上撞。

有些事,不撞南墙是回不了头的。

他对焰无双说过一句话,玲珑若是真能追到他,那是她的本事。若是追不到,那也是她的命。孩子长大了,有些路该她自己走。

御书房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金无异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这宫中住了十几年,早已将每一个人的脚步声都刻进了脑子里。

焰无双推门而入时,金无异已重新歪回了龙椅之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玉酒杯,杯中的残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焰无双也不行礼,径直走到龙案前,将一卷绢帛往金无异面前一拍。

“这是玲珑从金湖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金无异没有看那卷绢帛。他只是将酒杯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朕已知道了。你那边的人传来的消息,比朕这边还快些。”

焰无双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撑在龙案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无异:“皇上,您告诉我——那个尹志平,是不是就是当年在精忠社与您和丁焱结拜的那个龙傲天?”

金无异将酒杯搁在案上,抬起头,迎着焰无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是。”他只说了一个字。

焰无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好半天,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您从一开始便知道?”

“从他踏入临安城的第一天,朕便认出来了。”

“那您还让玲珑跟着他!”焰无双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分,那双冷艳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您可知他是谁?他是龙傲天——是那个在蔡州城中杀了我夫君的人!”

金无异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

焰无双的夫君。那个名字已很久没有人提起过了。

“你还在恨大哥。”

“我不该恨吗?”焰无双冷笑一声。

“你恨的不是大哥。”金无异缓缓摇了摇头,“你恨的是你自己。”

焰无双浑身一震。

“你恨自己当年瞎了眼,你恨自己明明知道他将你当作棋子,却还是替他生下了玲珑。你恨自己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依旧无法将那段过往彻底放下。”

焰无双的嘴唇剧烈地翕动起来。

“您说得对。我不该恨他。可玲珑。您知不知道玲珑有多喜欢他?”

她多了几分只有母亲才会有的忧心,“她从小到大,从未对哪个男子这般上心过。她为了他,连公主的架子都不要了,连命都豁出去了。可他是龙傲天——是那个走到哪里便将麻烦带到哪里的人。玲珑跟着他,一旦知道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会有好日子过吗?”

“不会。”金无异答得干脆利落。

焰无双愣了一下。

“大哥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人。他走到哪里,哪里便有麻烦;他管到什么事,什么事便要闹大。他不怕得罪人,不怕流血,不怕死。跟在他身边,便是时时刻刻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金无异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可你想想——玲珑若是不跟着他,她这辈子便安稳了吗?”

焰无双没有答话。

“朕告诉你一桩事。”金无异将酒杯搁在案上,“大哥在终南山下,曾趁着小龙女被人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之际,占了她的身子。”

焰无双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小龙女得知真相后,恨他入骨,一路追杀他。可你知道结果如何?她现在是大哥身边最亲近的女人之一。因为大哥将自己犯过的错、欠下的债、全都认了。然后他用行动一点一点地弥补,用命去护她,用血去还她。到最后,小龙女不但原谅了他,还心甘情愿地跟了他。你可知这说明什么?”

焰无双冷笑一声:“说明他是个伪君子。”

金无异一愣,随即挠了挠头:“额……你说的吧,倒也不能算错。”他顿了顿,干咳一声,“不过咱们得看结果嘛。过程是曲折了些,手段嘛……也确实不光彩。可结果呢?那龙姑娘现如今还不是委身于他,死心塌地?”

金无异把玩着酒杯,补了一句,“所以说,他这人确有混账之处,但也有肯认账、能担事的一面。你不能光盯着缺点看嘛,得看人家后续怎么收拾烂摊子、怎么拿命去扛——对吧?”

焰无双别过脸去,她当年虽未见过龙傲天,却也知道金无异说的是真的。

金无异将焰无双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少时在金国宗族中,亲眼看着那些流淌着汉人血脉的堂兄弟们被按在石板上,被一柄烧红的弯刀齐根割去了男人的根本。他们成婚生子,不过是为了传宗接代——孩子生下来,他们便没有用处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作为局外者,他对男女之事看得分外通透。他眼里只有权力——有了权力,便没有人能再拿这个来要挟。

曹玉堂那老狐狸曾用龟血与蛇血来诱惑他,说能让他恢复男儿之身。他只觉得可笑。权力不好吗?有那么多事可做,何必纠缠于那点快感?

他将酒杯搁在案上:“玲珑体内那道锁阴咒,是你在她年幼时种下的。”

“她自幼身体先天有缺,经脉中有一处极隐秘的暗伤,若不加以遏制,便会在她成年之后骤然爆发,轻则武功尽废,重则性命不保。那道锁阴咒,是你用自己的精血封住了她的丹田,替她挡下了这桩命劫。只有将武功修炼到五绝层次,经脉足够强韧,她才能凭自身之力将那道暗伤化解。到那时,锁阴咒便会自行消散。”

“可惜玲珑的心思一直不在修炼上。她将锁阴咒当作束缚,觉得你这个当娘的要把她当作筹码卖给什么人。”

金无异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自从她遇到了大哥,倒是打起了精神。尤其是看到大哥身边那些女子——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哪一个不是武功、胆识、担当样样俱全?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在较着劲。”

他顿了顿,“这对她来说,是好事。一个人若没有目标,便是一摊烂泥;有了目标,才有了骨头。”

焰无双不由得点了点头,却忽然发现不对:“可是皇上——他把您的四大金刚全杀了。残影、雷万壑、蚀骨阎罗、裂穹苍狼,都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人。他对黑风盟下手太狠了。”

金无异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那几个人是跟着他从黄河边上走出来的老弟兄,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几个老伙计。可他也知道,这些年他们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残影仗着轻功无双,暗中替黑风盟清理了多少眼中钉;雷万壑的铁锤之下,不知砸碎了多少无辜者的骨头;蚀骨阎罗的毒功越发阴狠,死在她手中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们原本都是穷苦人出身,都是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可当他们掌控了权力之后,反而变成了当初那些欺压他们的人。这是人的本性——被压迫者一旦翻身,往往比压迫者更加残忍。

所以大哥杀了他们,金无异虽有些不爽,却从未想过要怪他。

金无异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朕不会因为他们是朕的人便偏袒他们。朕也相信——只要玲珑成了大哥的女人,大哥便会承担起那份责任。他不会对黑风盟赶尽杀绝,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辜负自己女人的人。”

……

坠星秘境。

蔡州城,入夜。

尹志平将双锏搁在榻边,盘膝而坐,默运无量神功,丹田中的寒焰真气缓缓流转,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在经脉中交替闪烁,每运行一周天,那股温润醇厚的先天之灵便壮大一分。

他已有些摸到门槛了。

不是突破,是沉淀——将这些年所学所练一一梳理、打磨、融汇。瓶颈还在,但瓶颈松动之前,先得把根基夯实。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洪七公探进半个脑袋,“小子,这几日老叫花子可没闲着。”洪七公压低声音,“大将军府后厨那个送饭的仆役,被老叫花子几道菜便哄得服服帖帖。从他嘴里掏出来的话——这府中至少多出二十人,没有登记在册,每日的饭食却是单独送进后院那片竹林底下的。入口是一口枯井,井壁上凿了暗门。”

尹志平翻身下榻,将双锏佩在腰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