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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无异这辈子从未被人当过人看。

在金国,他只是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割去了男人的根本;在南宋,他不过是替朝廷卖命的走狗,随时可以被当作弃子扔进棋盘。

可那些在水中挣扎的人——他们也是弃子。是被金国朝廷、南宋权贵、蒙古铁蹄反复践踏之后,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弃子。

他不是弃子。

他是人。

他要让那些人也知道,他们是人。

他留了下来。他带着刘苍狼和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百姓,用竹排、门板、房梁——一切能浮起来的东西——去救那些被困在水中的难民。

他日夜不停地救人,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皮开肉绽,肩胛上被昙真十指抠出的伤口泡在污水中发炎溃烂,他却浑然不顾。

那些人起初只是感激他,后来渐渐开始问他问题——你们这些当兵的,为什么自己人要害自己人?金国要炸堤,南宋要坐收渔翁之利——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到底算什么?

他答不上来。

可他没有敷衍他们。

他将自己在金国宗族中的遭遇、在南宋朝堂上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

他说那些坐在龙椅上的人,嘴里说着“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可他们从未真正低下头来看一看脚下这片土地,看一看这片土地上那些被他们当作棋子的、活生生的人。

那些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刘苍狼将那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插,说老子这辈子跟定你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那些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的人,将自己最后那点不甘与愤怒,全都押在了他身上。

这便是黑风盟的雏形。

不是江湖帮派,不是武林世家,是一群被这世道逼到绝路的可怜人,在洪水退去之后的废墟之上,用自己的血与骨堆出来的一个家。

四大金刚便是在那个时候聚齐的。

残影的武功最高。

那是个在蔡州城外被金兵屠了全家的少年,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才逃过一劫。

金无异问他,你想学什么。残影说,我要学最快的。我要快到没有人能抓住我,快到刀还没出鞘我便能割断他的喉咙。

金无异便将葵花宝典中最偏重速度的法门传给了他,又把从大哥那里学来的无影旋风一并倾囊相授。

那小子如获至宝,日夜不停地练,将无影旋风与葵花身法融在一处,竟练出了一种全新的步法——快得连金无异自己都未必抓得住,双腿如同两柄被压缩到极限的钢簧,每一次弹射都在原地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残像。

金无异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惊。他将无影旋风传给残影时,只当是锦上添花,却没想到这门身法在残影脚下竟能发挥出如此骇人的威力。

后来他才知道,残影为了练成这身法,将自己双腿的筋膜以秘药反复淬炼,每一回淬炼都如同把腿骨打断重接,痛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可他硬是咬着牙撑过来了——因为他要快,要比任何人都快,要让那些杀了他全家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许多年后,当尹志平在终南山重阳宫前与残影以命相搏时,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套快得让他几乎无从招架的无影旋风,正是自己当年传给金无异、又经金无异之手传给残影的。

而更荒诞的是,尹志平后来也是在与残影那一战中,从对方的步法里重新悟出了无影旋风的精髓,将这门本属于自己的身法又硬生生学了回来。

因果轮回,莫此为甚。

第二个是雷万壑。

那是个被南宋官府冤枉入狱的铁匠,在牢中受尽了酷刑,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他那年才二十五岁,却已满头白发,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颧骨高耸得几乎要刺穿面皮。

他被关进大牢的原因极荒唐——临安城里一个姓贾的富商看上了他家的祖传铁铺,出价不到市价的一成便要强买。他不肯卖,那富商便买通了府衙,诬他私铸军械、通敌卖国。

他在牢中一关便是三年。三年里,他的妻子被那富商逼得投了井,他年仅三岁的女儿被卖进了青楼,他年迈的老母亲在牢门外跪了整整七日,最后活活饿死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

他从狱友口中得知这些消息时,没有哭,没有骂,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那方巴掌大的铁窗,盯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狱卒来送饭时,发现他将自己的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了——不是因为受刑,是因为他在练功。

他用牢房地上那些碎石子磨尖了当锥子,在自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运气图谱,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扛住了一轮又一轮的酷刑,将经脉淬炼得比常人宽阔了数倍不止。

出狱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富商的全家老小一个不剩地杀了个干净,然后一把火烧了那座困了他三年的监牢。

他扛着一柄自铸的重锤找到金无异,瓮声瓮气地说,这辈子只认一个理——谁对他好,他便替谁卖命。

金无异将葵花宝典中最偏重力量的章节传给了他,他如鱼得水,能够将一百七十斤的双锤使得如同雷霆降世,一锤砸下去便是铁甲重盾也要四分五裂。

当尹志平在嵩山少林寺与雷万壑以命相搏时,他万万不会想到,那也是一个不被命运眷顾的人。

哪怕雷万壑已经身受重伤,尹志平也差点折在他的手中,那一战,是尹志平生平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他倒在血泊之中,意识模糊,眼前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也正是在那片黑暗里,李圣经趁他心神失守之际施展定魂术,让他以为自己便是西夏圣子甄志丙。从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第三个是蚀骨阎罗。那是个在蔡州城外开棺材铺的男人,生得矮小干瘦,一张蜡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同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死人。

他本是归德府的仵作,祖传三代替人验尸为生。金国溃兵过境时,他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躲在棺材里,被几个败兵发现。

那些畜生将他妻子从棺材中拖出来轮番糟蹋,又将那婴孩摔死在石碑之上。他自己则被一刀砍在后颈,倒在血泊之中,被当作死人扔进了乱葬岗。

他在死人堆里趴了三天三夜,靠着喝雨水啃腐肉活了下来。从乱葬岗中爬出来时,浑身蛆虫,已不人不鬼。他将妻儿的尸骨收殓之后,便在那条金兵溃逃的必经之路上开了间棺材铺。

每有金国溃兵路过,他便笑脸相迎,端茶倒水,在茶中下药。等人晕过去,他便拖进后院,以祖传的验尸之术将人一寸一寸地剖开——他要知道,这些畜生的心肝到底是什么颜色。

金无异遇到他时,他已在后院埋了三十七具尸骨。

金无异没有杀他。因为他在蚀骨阎罗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疯狂,是一种被碾压到极致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近乎虔诚的恨。

那种恨金无异太熟悉了——他自己也曾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眼睁睁看着那柄烧红的弯刀落下来。

蚀骨阎罗天赋异禀——他做了大半辈子仵作,对人体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了如指掌。

金无异将《无量神功》中那段“以点破面”的心法传给他之后,他便日日以死囚试炼,将内力凝于指尖,专刺人体最薄弱的关节与穴道。

后来他自创了一套指法,名唤幻阴指。指风阴柔,沾肤即入。寻常护体真气遇上这股阴劲,便如薄纸遇水,一捅即破。

他从不使刀剑。他说,刀剑太痛快了。他要那些人活着,活到他把该问的话都问完。

最后便是裂穹苍狼,也是唯一一个金无异主动去请的。

刘苍狼的武功底子是四人中最差的。他没有残影的天赋,没有雷万壑的根基,更没有蚀骨阎罗对人体的精研。

他只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一套最寻常的横练功夫被他日夜不停地练了十几年,硬生生将周身筋骨淬成了铁板。浑身上下刀疤叠着刀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金无异在黄河边上找到他时,他正赤着上身蹲在废墟中,用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削木桩。他身后是百来个无家可归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却被他硬生生从洪水里捞了出来。

金无异说:“我身边已有三个人。一个快,一个猛,一个毒。可我还缺一个稳的——一个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替所有人扛住后路的。你便是那个人。”

刘苍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将他爹留给他的那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顿,说:“我这辈子只服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你。”

他跟着金无异之后,将那套最寻常的横练功夫练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旁人练横练功夫顶多刀枪不入,他却硬生生将自己练到了准五绝之境。

后来在终南山上,刘苍狼与尹志平交过手。

这汉子使得不过是最寻常的砍刀路数,却一刀接一刀,如黄河决堤般连绵不绝,每一刀都倾尽全力,每一刀都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尹志平第一次被人逼到这般地步。

刘苍狼倒下时,他的心中亦是震撼莫名,当真——烈如苍狼。

……

他们都没有家人了。

那些曾经让他们牵挂的人——父母、妻儿、兄弟——都死在了金国与南宋的连年征战之中,死在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的博弈之中。他们已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所以当他们得知金无异想要混入南宋皇宫时,他们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净身。

金无异还记得那一天。刘苍狼是头一个站出来的,他将那柄厚背砍刀往桌上一搁,说我的命是你从洪水里捞出来的,这身皮囊你要拿去,我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刘苍狼。

残影二话没说,转身便去请了阉匠。雷万壑瓮声瓮气地说不就是挨一刀,老子在牢里挨的刀多了,不差这一刀。

蚀骨阎罗倒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说也罢,反正我也活够了。

金无异拦住他们。他说这条路不是人走的,你们不必跟着我。可他们不听。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仿佛在说——你便是去地狱,我们也跟着。

金无异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背过身去,将嘴里那根嚼烂了的狗尾草啐在地上,用力抹了把脸。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滚烫。

这四个人的武功心法,都是金无异从葵花宝典中拆解出来的。

他无法将自己的完整功法传给任何人——葵花宝典的根基是阴阳二气在自宫之后形成的独特平衡,每个人体内的阴阳比例都不同,他的平衡是他用一次次冒险换来的。

他只能将自己的功法拆解成四部分,他们各自将其中一门练到了极致。

可他们永远也无法达到金无异的境界。因为他们得到的只是残卷。

再后来,焰无双替他周旋,刘必成也在无意中替他铺路,他在南宋皇宫中如鱼得水,将黑风盟的触角悄无声息地伸进了朝堂的每一道缝隙。

那些文官武将、内侍宫女,哪一个不曾被他暗中拉拢、收买、乃至替换?他花了数年时间,终于将这座皇宫变成了自己的掌中之物。

宋理宗被赶下龙椅的那一夜,连一滴血都不曾流。

他坐上了那把龙椅。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替那些被践踏的人,讨一个公道。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记不清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初衷是什么了,当年那个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年轻人,已在岁月的打磨下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