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官场功利场,不揣摩上意,根本无法立足。
仅仅能看懂上意还远远不够,更要懂得保全自身与家族。
所谓立功、进言,说到底,都是为自己加码镀金、加重分量,免得沦为帝王说弃就弃的棋子。唯有如此,才能在步步高升中,稳固势力、壮大门楣。
可阿灵阿这些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承袭遏必隆一等果毅公爵位,看似一路青云直上,实则不过是康熙朝一个彻头彻尾的纯宠臣。
从镶黄旗满洲都统、銮仪卫掌仪内大臣,一路升到议政大臣、理藩院尚书,兼管火器营,康熙四十三年更是御赐“崇先裕后”匾额,以示恩宠。
然而,这风光无限的履历背后,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与实功,一切荣华,全靠帝王一时看重!
最可悲的,是钮祜禄一族。
被康熙有意无意拨弄,再经阿灵阿一手折腾,早已成一盘散沙。
反观佟佳氏,好歹有佟国维撑着场面,法海、鄂伦岱各掌一摊,即便鄂伦岱沦为白身,法海也稳稳托住家族。佟佳男丁就算各为其主,也从未人心涣散。可钮祜禄氏,早已疲态尽显、颓势难掩。
毫不夸张地说,阿灵阿完全是踩着遏必隆留下的人脉、踩着钮祜禄主支所有人的前途上位。他一路高升的代价,是钮祜禄主支人才凋零、后继无人。
就算法喀如今把阿灵阿彻底拉垮,由尹德接过爵位又如何?
至少要**二十年**,才能把这盘散沙的钮祜禄氏,重新拧成一股绳。
而二十年,足够一个大族在内耗中,错过无数崛起之机。
也正因如此,法喀才“饶”阿灵阿一死,将刀锋狠狠对准小乌雅氏。
只有小乌雅氏彻底垮掉,四福晋才能看见钮祜禄氏投效的“真心”,才肯相信钮祜禄氏彻底改旗易帜,再不和八爷、十四爷牵扯不清。
也只有斩断小乌雅氏这层关系,才能彻底隔开钮祜禄氏与乌雅氏,免得四爷因宫中谨嫔、因阿灵阿旧恶,迁怒整个钮祜禄一族。
法喀身在局中,比谁都清楚:康熙对他忌惮至极,绝不可能让他复爵。
所以他对死亡,一向坦然。哪怕隐忍煎熬十五载,也从没想过在康熙面前耍弄心机,为自己这一脉争回爵位。
他宁愿沉沦在日复一日的自弃里,妄图用自己的悲惨与凄厉,为儿孙开出一条生路。
可天不亡他,长生天终究送来了一位贵人——
康熙的四儿媳、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四位嫡子的亲额娘,宜修。
无论宜修出于什么目的要启用他这一脉,法喀都没有半分拒绝的理由,反而恳切积极,为她尽心谋划。
从前那种默默煎熬而死的剧本,已经不能用了。
他必须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要对四福晋、对弘晖阿哥有利。
在得知小乌雅氏撺掇阿灵阿,一半靠八爷、一半扶内侄十四时,法喀差点喜得晕过去。
这是什么?
这分明是送到嘴边的投名状!
法喀看得透彻:康熙忌惮的是他本人,不是他这一支出身。等他拉着阿灵阿一同沉沦,钮祜禄氏群龙无首,四爷与四福晋要收拢人心,必定会暗中照拂。
人死百事休,再加上四爷、四福晋暗中扶持,儿孙前程、家族未来,便全都有了指望。
小乌雅氏上蹿下跳,四福晋怎能不厌恶?
还撺掇阿灵阿暗扶十四,四爷怎能不记恨?
明里一套、背里一套,八爷又怎能舒心?
小乌雅氏名声尽毁,注定活不成;阿灵阿经此一役,仕途彻底断绝,自绝于家族、自绝于朝堂;新袭爵的尹德是弘晖师父,策定又一心为弘昭保驾护航。
可以说,这场街头闹剧,既了结了四爷、四福晋的私怨,又为他们在朝堂添上钮祜禄氏这一大助力。
往后,十阿哥胤?稳了,钮祜禄一族,也稳了。
“阿灵阿!”
法喀停了手,厌憎地瞥了一眼远处疯疯癫癫、躲躲藏藏的小乌雅氏,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
“也该轮到你,尝尝流言缠身、夫妻离心、儿女前程莫测的滋味了。”
听了这话,本就捂着胸口直不起身的阿灵阿,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一幕,与当年他在温僖贵妃葬礼上诬陷法喀,何其相似!
“你、你到底……图什么?”
法喀轻笑一声,压抑不住胸口翻涌,咳出一口血,又上前狠狠给了阿灵阿一拳。
“图你人在人间,心坠深渊,在自弃自哀里生生煎熬。
图你再无起复之日,家破人亡,名除族谱,孤苦无依。
图我一脉东山再起,图钮祜禄氏再现荣光,图儿孙前程似锦。”
阿灵阿又怒又痛,绝望哀嚎:“你这是死,也要拉着我垫背……”
“当然!”
法喀微微扬头,三月骄阳照在他脸上,明亮得刺眼。
“不过,死,太便宜你了。
想死不能死,欲亡不可亡,在生与死之间辗转折磨,便是为兄,送你最后一场大礼。”
“你疯了!我若倒了,钮祜禄氏也就……”阿灵阿终于慌了,只能拿法喀最看重的家族说事。
“蠢货!”
法喀立在骄阳之中,身影晃得阿灵阿睁不开眼,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
你不过是皇上为安抚八旗旧勋贵,随手立起来的一个靶子而已!
你从政近二十年,有半件拿得出手的政绩?
是像索额图那样,智除鳌拜、平定三藩、签约尼布楚、征剿噶尔丹?
还是像明珠那样,力主撤藩、整顿吏治、编纂《大清会典》?
亦或是像李光地那样,举荐施琅复台、治理三河、编修儒门典籍?
说白了,你就是个撑门面的摆设。有你不多,没你不少,八旗贵胄里,有的是替代你的人。
宠臣,不就是这么回事?!”
阿灵阿怔怔望着法喀,一片茫然。
法喀侧眸回眸,语气冷冽:
“废物!
手握一等公爵位,在朝经营多年,依旧一事无成,反倒分裂家族、打压亲兄弟。
等我死后,钮祜禄族谱上,再无你之名!”
“不……不……”阿灵阿疯狂摇头。
“回去吧。”法喀淡淡开口,“闹剧,该落幕了。”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佝偻的身子不住咳嗽颤抖,身影被烈日拉得又细又长。
他已是穷途末路,死前这一场疯狂,既宣泄了十五年的隐忍煎熬与不甘,也为家族斩断了后患。
只差最后一步——
在临终之前,与那位帝王见上一面,为外甥胤?,铺好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