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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渊在上等待了约二十个脉动周期。他没有催促,没有再次释放温暖情绪,甚至没有调整的位置。他只是在那里,保持着一盏灯被提在手中的状态——不熄灭也不靠近,让那些争论声在集合体的内部自行展开、自行碰撞、自行寻找它们自己的出口。那些声音时而激烈、时而低沉、时而出现短暂的空白如同一段对话中所有参与者同时陷入了沉默。

在第约十八个脉动周期时,争论的强度达到了一次峰值。那些沟壑的深度在一瞬间同时加深了约一成,如同地面在震动中出现了新的裂缝。他以为会再次发生碎片脱落——但这一次没有。那些声音在峰值之后缓慢地减弱了,如同退潮时水位在沙滩上留下了一道逐渐后退的线。

第二十个脉动周期结束时,内部的声音完全了。

不是被压制的平息,也不是被解决后的平息。更像是所有参与者在持续的争论后同时感到了一种疲惫,于是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各自退回自己的角落,等待下一次需要开口的时刻。那些沟壑的深度没有再增加,但它们也没有消退。如同犁过后的土地,翻出的土仍然保持着被翻起后的姿态,不会自行填平。

然后那座山做了一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在集合体表面偏左下方——靠近之前那处他曾释放温暖情绪的区域——出现了一道。那道开口不是从外部被撕裂的,也不是孔洞的扩张。它更像是一段被的裂隙,如同两扇门被从内向外轻轻地推开了。开口的边缘没有锯齿状的撕裂痕迹,而是平滑的、略带弧度的,如同一枚被合拢的手掌在松开时形成的弧线。

从那道开口中,三片淡紫色的碎片被了出来。

它们的移动方式与他之前取回的那两片完全不同。之前那些碎片是自行松脱的,需要他以根源法则住才能防止它们重新飘回集合体的表面。但这三片碎片是主动的——它们以一种稳定的、有序的方式从开口中缓缓飘出,排成一列,彼此之间保持着约两掌的距离。如同一排被依次放在传送带上的物件,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地向他的方向移动。

它们的底部没有任何连接层的残留。如同一样被存放了太久的东西被人从容器中取出来时,表面已经不再附着任何旧物的痕迹。那些碎片在暗紫色的虚空中以一条近乎直线的轨迹向的方向飘来,直到它们距离他伸手可及的位置时,他伸出了双手。

三片碎片依次落入他的掌心。第一片微凉,第二片稍温,第三片带着明显的。那种温热不是他输入的情绪留下的余温——那是集合体的温度。如同一个人将手在怀中焐热后才将一件物件递出,物件表面残留着那双手的热度。那道温度持续了约两息,然后在他的掌心中缓慢地散去,留下了碎片本身原有的淡紫色光泽。

他将三片碎片逐一放入根源法则核心中预留的位置,与之前拼合好的碎片并排安放。它们嵌入时发出的声音极轻,如同水滴落入同一片水面时形成的细微回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座山的表面。那道开口仍然敞开着,但在三片碎片被完全取出后,它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合拢,如同被推开的门在确认物件被取走后自行关回原位。在开口完全合拢之前,那道混沌的意念重新浮现了。

这次它出现的方式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那些重叠的音色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最底层的一道声音——它是男声还是女声已经无法辨认,因为它已经被时间磨去了所有性别和年龄的痕迹,但它是一种一个人的声音。不再是一群人的合唱,而是某一个人,在经过了漫长的沉默后,终于独自开口。

......带......走......暂时......

那三个词被分开得很远,如同一个人需要停下来调整呼吸才能继续说出下一个词。在一词的末尾,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说出口后立刻后悔了,想将那个词收回,但又克制住了自己。整座山的表面在他听到那句话时出现了一道短暂而轻微的回缩,如同一只伸出去的手在触碰到陌生人的脸之前,先收回了半指的距离。

陆明渊看着那座山,那片暗紫色的纹理中仍然保留着沟壑的痕迹,如同被犁过的土地等待播种。他开口,声音平稳:

为什么还我?

他没有问还给我哪三片它们状态如何。他问的是为什么。那座山在万年来一直在吞噬、吸附、同化所有靠近它的意识。主动释放被吞噬的东西,对这座山来说如同一个人从自己身体中取出器官送与他人。他需要知道那道背后发生了什么。

那道意念在被问出后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它重新浮现,比之前更慢,如同一个人在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说真话时,先用沉默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

......因为你说的......

它停了一下。那些沟壑的边缘在他等待回答的过程中微微震颤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旧纸张的边角。

......我们......再想想......

再想想三个字出来时,它的声音中出现了一种他以前从未在其中感知到的东西——它是不确定的,但同时也愿意保持不确定。如同一个人站在分岔路口时,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选择任意一条路,只是暂时停在了路口处。他感知到那座山在说出再想想时,那些沟壑中有一些出现了极其轻微的——如同被翻起的泥土中已经开始落入了新吹来的风带来的尘埃。它们不再是纯粹的裂口了,而是开始转变为更接近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根源法则核心中那三片新加入的碎片。它们与他原有的碎片并排排列,边缘吻合得极好,如同一幅拼图中被填充了三块恰好的空位。加上之前取回的两片,环形中的五片碎片他已经得到了三片。剩余两片仍然留在那座山的表面——但他暂时不需要立即去碰它们了。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集合体的方向。那座山的表面仍然保持着那些沟壑的纹理,如同被犁过的土地。那些沟壑的深度没有再增加,但它们也没有被填平。如同一段被问过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但也没有被撤回。那道开口已经合拢了,但合拢后的表面与周围的纹理之间存在一道极细的色差——如同皮肤上刚刚愈合的伤口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新组织。

他向那座山的方向微微点头。幅度不大,只是一个简单的、可辨识的确认动作:

我会回来的。下次来的时候,也许我会带更多东西。

他没有说更多东西是什么。那座山也没有追问。但在他说完那句话后,那些孔洞的呼吸中有一小部分了一线,如同听到某个承诺的人在等待时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自己坐得更安稳了一些。

他转身,在板上坐下,将向灰白区的方向缓慢撤出了约二十丈,找到一处残念密度较低的缓冲位置停稳。他需要整理那些碎片。三片新取回的碎片与两片之前取回的碎片,加上他原本手中的碎片——他发现自己在根源法则核心中已经积累了不少碎片,有些尚未拼合,有些还带着未读取的内容。他坐在船头,闭眼,将意识沉入核心深处,开始逐一确认这些碎片的状态和顺序。

那些碎片在核心中排列着,如同一排等待归位的棋子。他手指悬停在它们上方,感知着每一片的温度、光泽、和内部残留的气息。那座山的纹理在他闭眼之后仍然在他的意识边缘持续着,如同一段旋律在房间里停下后仍然在墙上留下了微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