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号山地界,又行数月。冬去春来,山野间渐有绿意,路途也平顺许多。
只是玄奘心中,对前番红孩儿一事,乃至更早乌鸡国、平顶山等诸多巧合劫难,难免更多思量,时常与孙悟空探讨佛法与世情,言语间对那安排二字,已从最初的不解,渐生几分了然与无奈。
孙悟空则依旧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只是偶尔望向西方天际的眼神,越发深邃难测。
这一日,前方地平线上现出一座巍峨城池,气象比乌鸡国更为宏大,城墙高厚,旌旗招展,隐隐有鼎沸人声随风传来。
“师父,猴哥,前头好大一座城!”猪八戒挑着担子,翘首以望,“看样子是个富庶大国,咱们可以好好歇歇脚,化些像样的斋饭了!”
玄奘在马上望去,亦觉气象不凡,点头道:“看这城池规模,当非小国。我等入城倒换关文,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孙悟空火眼金睛早已扫过城池上空。只见此城国运之气颇为旺盛,然其中却缠绕着一股刚猛躁进、略显驳杂的道之气息,这气息并非源自一人,而是三股同源却各有侧重之力交织,隐隐压制着城中另一股淡薄却坚韧的佛门祥和之气。
“这城里,怕是有高人坐镇,而且不止一个。”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道气昂然,妖隐其中,佛光式微……有意思。和尚,八戒,老沙,进城后多看少说,尤其是你,呆子,莫要贪嘴惹事。”
一行人随着入城人流,缓缓进入城中。只见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车水马龙,行人衣着光鲜,脸上多有红光,确是一派富足景象。
只是街市之上,僧侣极为少见,偶尔见到一两个,也是衣衫褴褛,低头匆匆而行,面带苦色。
相反,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的道士却随处可见,一个个昂首挺胸,神色倨傲。更有不少百姓对着城中几座格外宏伟的道观躬身行礼,口称“仙师”。
“咦?这地方,和尚好像不太吃香啊?”猪八戒东张西望,低声道。
玄奘也觉诧异:“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此地为何僧侣如此稀少落魄?倒是道观香火鼎盛。”
正疑惑间,忽见前方街口聚拢了一大群人,喧哗阵阵。
挤近一看,却见是几十个衣衫破烂的和尚,被绳索串联,由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驱赶着,正在清扫街道,搬运砖石。
那些和尚个个面黄肌瘦,脚步虚浮,稍有迟缓,便遭官差鞭打斥骂,周围百姓或指指点点,或面露讥笑,竟无一人同情。
“阿弥陀佛!”玄奘见状,心头火起,便要上前理论。
孙悟空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和尚,稍安勿躁。你看那些官差,并非寻常衙役,气息凌厉,似有修为在身,应是受命而为。此地佛道之势悬殊,必有缘故。莫要冲动,先打听清楚。”
玄奘强忍怒气,点了点头。孙悟空寻了个街边茶摊,要了几碗粗茶,与摊主搭话。那摊主是个健谈的老汉,见孙悟空相貌奇特,玄奘宝相庄严,便打开了话匣子。
“几位长老是外乡来的吧?难怪不知。我们这车迟国啊,二十年前,可不是这样。”老汉压低声音,唏嘘道,
“那时国内佛寺众多,香火也旺。可二十年前,国中连年大旱,江河干涸,田地龟裂,饿殍遍野。
国王陛下率文武百官,拜佛求雨,连求数月,滴雨未下。后来啊,来了三位游方的道长,自称虎力大仙、鹿力大仙、羊力大仙,在陛下面前施展神通,登坛祈雨,顷刻间大雨倾盆,解了全国旱情。
陛下龙颜大悦,尊三位道长为国师,敕建三清观,受万民香火。”
“那与僧侣何干?”玄奘问。
“唉,本来也无干。”老汉叹道,“可三位国师说,我国此前大旱,乃是因国内僧侣不事生产,空耗钱粮,更兼佛法虚妄,不能护佑黎民,触怒上天所致。要想国运昌隆,风调雨顺,需尊道灭佛,令僧侣还俗劳作,拆毁寺院,以正风气。
陛下深信国师之言,便下了旨意。起初还有些高僧抗争,可国师神通广大,那些高僧……唉,非死即残。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僧侣皆为官奴,寺院尽数改观,全国只信道法,不敬佛陀了。”
原来如此!
竟是三位国师以神通压佛,尊道灭佛!
孙悟空眼中金光微闪,那三位大仙的根脚,恐怕就是城中那三股隐带妖气的道力源头了。
以祈雨神通取得国王信任,进而把持朝纲,排斥异己,这手段倒也直接。
“那三位国师,除了祈雨,还有何神通?”孙悟空故作好奇地问。
“那可多了!”老汉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虎力大仙能砍头再生,剖腹挖心而若无其事;
鹿力大仙善辨阴阳,更能隔空取物,油锅取钱;
羊力大仙精通丹鼎之术,所炼丹药可治百病,更能下寒冰地狱如履平地!
三位国师法力无边,更得陛下信重,在朝中说一不二。就连太子殿下,也曾欲拜师学艺呢!”
砍头再生?剖腹挖心?油锅取钱?下寒冰地狱?
孙悟空心中冷笑,这些听起来唬人的把戏,多半是些妖术幻法,或者仗着妖身强横、精通些偏门左道。
那所谓的寒冰地狱,恐怕是类似玄冰阵法之类的玩意儿。
这三个妖怪,本事或许有几分,但绝非正道,更兼打压佛门,行事霸道,其心可诛。
玄奘听完,面色沉痛:“纵然道法玄妙,亦当慈悲为怀,导人向善。如此逼迫僧众,毁寺灭法,岂是正道所为?陛下受其蒙蔽,恐非国家之福。”
“长老慎言!”老汉吓得左右看看,低声道,“此话可说不得!若被官府或道爷们听见,可是大罪!几位若是行脚僧人,速速换了关文离去吧,莫要在此逗留,惹祸上身。”
正说着,忽听长街尽头传来喝道之声,百姓纷纷避让。
只见一队仪仗浩荡行来,旗幡招展,上书敕封护国大法师。
仪仗中央,三顶八抬大轿,轿帘高卷,露出其中三位道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