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就对了。”陈青睁开眼,眼底清明,“越是掩饰,越说明有问题。那辆车,恐怕不只是‘重要商务用车’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明天让邓明去车管所调一下那辆车的详细档案,包括过户记录、违章记录、保险记录。另外,查查昌明集团名下所有车辆的登记情况。”
“是。”欧阳薇记下,又提醒,“但车管所那边……可能要看交管局的意思。”
陈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就先不用正式手续。问问你之前的同事,看看谁有比较近的关系,让他去查。记住,只要基本信息,别打草惊蛇。”
“明白了。”欧阳薇从陈青的话里听明白了。
既然都是动用关系,她以前在警校的同学、学长为什么不能动用?
车子驶入市委宿舍区。
陈青下车前,对欧阳薇说:“明天上午的安排推后一小时。九点,我们先去王老爷子家看看。”
欧阳薇一怔:“您昨天不是刚去过?屋顶应急防水应该已经做完了。”
“做完是做完,效果怎么样,老爷子满不满意,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陈青语气平静,“而且,昨天是喝酒听故事,今天该办点正事了。”
他所说的“正事”,欧阳薇心领神会——王老爷子家的房子,终究绕不开古城改造的规划。
“好,我通知住建局,让负责古建修缮的工程师九点半到东街口等候。”
“嗯。”陈青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他的脚步有些沉。
连续两天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在交警队的对峙,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疲惫。
但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王老爷子、凤凰湖、昌明集团、姜山……无数线索和问题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这些还都是林州市现状的一个缩影。
理不清源头,那他就从小事情、麻烦事做起,这张网必须要撕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市政府的车把陈青送到东街口。
他依旧穿着昨天的冲锋衣,只是换了条裤子。欧阳薇手里多了个文件袋。
李名强已经等在街口,看见陈青,赶紧迎上来:“陈市长,您又来了!”
“来看看王老爷子家屋顶修得怎么样。”陈青边走边说,“李主任,这两天街坊邻居有什么议论吗?”
李名强脸上露出笑容:“有!都说陈市长办实事,不摆架子。昨天住建局的人干了一整天,不只是补了漏,连院子里堆的杂物都帮忙清理了。王老爷子今天一早就在街口跟人下棋,心情看着不错。”
陈青点点头,没说什么。
走到王家院门口,门虚掩着。
陈青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王志强的声音:“谁啊?”
“志强同志,是我,陈青。”
门很快开了。王志强今天看起来精神不少,脸上也有了笑容:“陈市长!快请进!我爸正念叨您呢。”
院子里果然变了样。
塌了一半的西厢房用脚手架和防水布做了临时支撑,看起来牢固许多。
地上的杂草垃圾被清理干净,堆在角落的破旧家具也整齐码放。
最明显的是正房屋顶——新铺的防水卷材在阳光下泛着光,瓦片也补全了,虽然新旧不一,但至少不会漏雨了。
王怀礼老人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看见陈青进来,他放下棋子,站起身。
“陈市长。”老人的声音比昨天温和许多。
“王老,您坐。”陈青走过去,在对面石凳坐下,“屋顶修得还行?晚上还漏吗?”
“不漏了!”王怀礼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下雨天一定能睡个安稳觉。陈市长,谢谢你。”
“应该的。”陈青摆摆手,看向王志强,“志强同志,孩子这两天怎么样?哮喘没犯吧?”
王志强搓着手:“好多了,昨天没咳。陈市长,那个药……”
“药我带来了。”欧阳薇已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正是昨天那盒进口喷雾剂。
“我咨询过市医院呼吸科的专家,这种药对孩子的症状比较对症。他们帮忙协调了两盒,先吃着。后续如果需要,可以走医保特殊药品申请流程。”
王志强接过药盒,手有些抖:“这……这怎么好意思……”
“别客气。”陈青温声道,“孩子的病耽误不得。对了,你开夜班出租,公司那边有没有乱收费?比如管理费、押金什么的?”
王志强叹了口气:“押金倒是没乱收,就是每个月要交两百块的‘信息费’,说是给我们派单的。其实单子都是自己抢的……”
“这事我记下了。”陈青对欧阳薇示意,欧阳薇立刻记录下来,“回头我让交通局去查查,这些收费合不合规。如果违规,该退的退,该改的改。”
王怀礼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陈市长,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屋顶吧?”
陈青坦诚地点头:“王老明察。我今天来,确实还有别的事。”
他从欧阳薇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摊开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放大的古城地图,上面用红线标出了规划中的“文化广场”和“历史街区步行轴”。
王家的院子,正好位于两条红线的交叉点上。
王怀礼看着地图,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王志强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站到父亲身后。
“王老,这是古城改造的初步规划。”陈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您家的位置,很重要。按规划,这里将来会是文化广场的一部分,展示林州的历史文化,也是市民休闲活动的中心。”
王怀礼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陈青继续说:“我知道,这套院子是您祖辈传下来的,有感情,有记忆。昨天您说,怕我们把真历史拆成假古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我们不但不会拆,还会把它修得更好,让更多人看到它的价值。”
他翻开文件的下一页,是几张手绘的效果图。
“这是古建专家初步设想的方案。”陈青指着效果图,“如果王老同意,我们会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对这套院子进行全面的保护性修缮。不只是屋顶,包括梁柱、门窗、地面、墙面,全部用传统工艺和材料恢复原貌。”
效果图上,破败的院子焕然一新,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精心保留,树下设了石桌石凳和介绍牌。
“修缮完成后,这套院子有两个选择。”陈青看着王怀礼,“第一,产权仍归您家,由政府长期租赁,作为‘古城记忆馆’的一部分对外开放。您和志强同志可以作为管理员参与日常管理,门票收入按比例分成。”
“第二,如果您愿意,政府可以按市场评估价进行产权置换,在附近安置区给您家一套面积相当、设施完善的住房。这套院子则完全收归国有,作为公共文化设施。”
他顿了顿,声音更诚恳:“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会在院子里设立专门的展区,展示您家的历史,尤其是您曾经战斗过的经历和那些老照片、勋章。您和战友的故事,应该被每一个来古城的人记住、传承。”
王怀礼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拿起效果图,一张一张仔细看。
那些熟悉的屋檐、门廊、窗棂,在图上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模样。
“这……这真是我家的样子?”老人声音有些沙哑。
“是。”陈青肯定地说,“我们请了省里的古建专家,根据老照片和现存结构做的复原设计。王老,这套院子不光是您家的,也是林州的。它见证了这座城市的变迁,承载着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历史。我们有责任把它保护好,传下去。”
王志强也凑过来看效果图,眼睛亮了:“爸,你看,这画得真像!连槐树底下那块青石板都画出来了!”
王怀礼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