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形象?”陈青向前走了一步,离孙兆坤更近了些,无形的压力让孙兆坤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我看,真正影响形象的是不按规矩办事,试图利用关系干扰正常执法吧?一辆车的维修记录,比事实和公道还重要?”
孙兆坤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没想到陈青这么不给面子,话说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覃敏,覃敏却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陈市长言重了,”孙兆坤干笑两声,“我们绝对尊重法律,尊重交警部门的处理。既然……既然有新的证据,那当然应该以证据为准。覃队长,你们按程序办,该怎样就怎样,我们昌明集团全力配合。”
他这话说得漂亮,却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覃敏。
陈青不再看他,转向覃敏,语气不容置疑:“覃队长,我作为事故见证人,现在正式提交我方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影像作为证据。请你安排人手,立刻进行查验、比对。我和欧阳秘书,以及当事人魏老师,就在这里等结果。对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我希望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能看到一个基于事实、程序合法的初步结论。”
他又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奥迪车司机,年轻人此刻脸色发白。
“还有这位同志,”陈青说,“你也留下。你是当事人,责任如何划分,你也需要在场知晓。”
年轻人张了张嘴,看向孙兆坤国。
孙兆坤却把脸扭向一边。
他只好嗫嚅着应了一声:“……好。”
覃知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陈青这是要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按正规流程走到底。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对李泽成下令:“李泽成!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叫技术科值班的人过来,立刻查验证据!通知事故科今晚值班的负责人,重新调取所有案卷材料,准备做补充调查笔录!”
“是!覃队!”李泽成如蒙大赦,赶紧跑了出去。
洽谈室里暂时安静下来,气氛却更加凝重。
魏老师感激地看着陈青和欧阳薇,眼圈又有些发红。
“他真的是陈市长?”
欧阳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魏老师,你放心,是常委副市长陈青同志。”
覃敏的指令一下,交警二大队的值班楼里立刻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和打电话的呼喝声。
原本有些沉寂的办公楼,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潭水,骤然波动起来。
技术科的两名值班民警带着设备匆匆赶来,在另一间办公室开始查验欧阳薇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
洽谈室里,暂时只剩下陈青、欧阳薇、魏老师、覃敏,以及如坐针毡的奥迪车司机和脸色阴晴不定的孙兆坤。
孙兆坤走到窗边,又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
陈青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示意魏老师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态度平和地问起了她的日常工作,像是在聊家常。
魏老师见市长如此平易近人,情绪渐渐平稳,叙述也清晰起来。
说到被反复暗示要求认全责时,语气里仍是委屈和后怕。
“陈市长,我真的不是不讲道理,就是觉得……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陈青点点头,“没错就是没错。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认下责任,教学生也应该这样,明辨是非!”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看向了一直在旁边的覃敏。
大约二十分钟后,李泽成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初步的报告,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覃队,陈……领导,技术科那边初步比对完了。”
“说结果。”陈青直接道。
“是。”李泽成咽了口唾沫,“根据提交的行车记录仪影像显示,事故发生时,魏老师驾驶的丰田车在直行车道正常行驶,时速大约40公里。奥迪车……从右侧非机动车道快速驶出,强行向左并线,未打转向灯,车头左侧与丰田车右前侧发生刮擦。从影像看,奥迪车未让行本车道内行驶的车辆,应负事故全部责任。”
“存储卡有问题吗?”欧阳薇追问。
“没……没问题,影像很清晰。”李泽成额头冒汗。
“之前事故科怎么说存储卡坏了?”陈青看向覃敏。
覃敏支吾着:“这个……可能是最初检查的设备兼容性问题,或者操作有误……我们一定严查!”
“不是设备问题,也不是操作问题。”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人的问题。覃队长,你们二大队,或者说事故处理科,有没有人收到过来自某些单位或个人的‘叮嘱’?关于这起事故,关于这辆奥迪车?”
覃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陈市长,这……这我需要调查……”
“现在就需要你回答!”陈青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你接到相关‘招呼’,示意你照顾这辆奥迪车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为什么?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涉及比普通交通事故更严重的问题?”
孙兆坤忍不住了:“陈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处理得快一点,不想留记录,也是出于商业考虑,能有什么严重问题?您不能凭空猜测,影响我们企业的声誉!”
“企业的声誉,靠的是守法经营,光明正大。”
陈青目光锐利地射向孙兆坤,“而不是靠干涉行政执法,掩盖事实真相!”
孙兆坤脸色涨红,哑口无言。
很快,新的责任认定书出来,双方签字。
魏老师感激不已,陈青却让她可以先回家休息,别影响第二天上课。
等送走魏老师,陈青才看向覃敏,“处理完就可以让他们走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孙兆坤和那个年轻人离开。
孙兆坤本来还想留下解释,此刻也不得不离开。
走出交警队大门,回头看了看,转身就对那个年轻人一个耳光,“蠢货!”
从交警二大队出来,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覃敏的脸色依然带着一丝后怕。
幸好这件事还没形成最后的事故认定书,而那个开车青年的舅舅事故科科长今天也没在。
否则,今天晚上,这事他自己都知道,无法善了。
被领导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可争辩的?
在他看来,好在他反应及时,应对得当,修正得快,才得以被陈青原谅。
他不知道的是离开后的陈青,眼里全是冰寒。
不管是在江南市政府,还是后来去石易县、金禾县,以至合并后的金淇县,他还从没遇到过这样明目张胆维护的交警队伍。
要知道交警队伍维护的是城市的日常交通稳定和安全。
正常情况下,连派系之争都不会介入。
偶尔有些小瑕疵可以理解,但今天这事已经不是小瑕疵了。
是整个队伍的思想意识中已经有了一个倾斜,向权贵和势力低头。
交通意外本是一件小事,但这么小一件事,居然都已经上升到了阶层之间的等级差异。
很明显奥迪司机和昌明集团认为这是一个面子问题,他们口中的任何理由都不足信。
桑塔纳车窗之外,城市被蒙上了一层黑幕,有多少人在把这黑幕视为日常。
不分白昼,尽情的肆虐,让这个城市变得冰冷。
副驾驶的欧阳薇通过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今晚的事看似解决,但牵扯出昌明集团,警察出身的她,对这些小事情同样有非常敏锐的直觉,这件事的后续恐怕还有波澜。
“想说什么就说。”陈青收回视线,忽然开口。
欧阳薇犹豫了一下:“市长,昌明集团反应这么大,那辆奥迪车……会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孙兆坤宁可赔钱也不愿留事故记录,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