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吓得立刻跪倒在地。
“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朱元璋看都没看她一眼。
“善长啊善长。”
“你跟了咱二十多年,难道还不懂吗?”
“这天下,是咱的天下。”
“这池子,也是咱的池子。”
“里面的鱼食,咱想给谁,就给谁。”
“不想给了,谁也别想抢。”
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
拖走了那个失手打碎茶杯的宫女。
宦官的头,埋得更低了。
从皇宫到相府的路。
李善长不知道走过多少遍。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宫门,双腿发软。
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没有瘫倒在地。
仆人早已备好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
“相爷,您回来了。”
仆人见他脸色煞白,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搀扶。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李善长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说话。
他被仆人搀扶着上了马车,整个人瘫软在厚厚的坐垫上。
李善长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朱元璋那句话。
“咱记得,你今年,有六十五了吧?”
他今年,明明才六十二岁!
皇帝是在提醒自己!
你老了!
你的年纪,已经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杨宪的死,是在清除浙东党。
那自己呢?
皇帝敲打自己。
敲打整个淮西党,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权力!
没错,就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淮西党,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
已经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
这棵树,太大了。
大到,已经开始遮蔽皇权的光辉了。
皇帝,要砍树了!
杨宪,只是皇帝砍下的第一根枝条。
而自己,这个淮西党的首脑,韩国公。
恐怕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想到这里,李善长的心脏。
像是被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相爷,到家了。”
李善长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呆呆地坐着。
直到仆人又叫了一声。
他才颤巍巍地走下马车。
他没有理会迎上来的家人。
径直走向书房,然后将门死死关上。
他把自己扔进太师椅里。
整个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书房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
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了菜市口,杨宪被斩首时的场景。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那喷涌而出的鲜血,那围观百姓的欢呼……
一幕幕,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曾经以为,杨宪的死,是淮西党的胜利。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胜利。
那是一个来自皇帝的,血淋淋的警告!
李善长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
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卧房。
他睡得极不安稳。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不!”
李善长发出一声惨叫,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在,头还在。
他颤抖着爬下床,点亮了烛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无比苍老。
写满了恐惧与憔悴的脸。
一夜之间,他仿佛真的变成了六十五岁。
权力?丞相之位?淮西党的未来?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
这一切,都变得那么可笑,那么不值一提。
他不想步杨宪的后尘。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开始研墨。
是时候该向陛下递上那封请辞的奏疏了。
“来人。”
李善长的声音沙哑干涩。
“相爷,您醒了。”
贴身的老仆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
“备水,沐浴。”
李善长淡淡地吩咐道。
老仆愣了一下,相爷一向没有清晨沐浴的习惯。
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是。
很快,巨大的木桶里就充满了氤氲的热气。
李善长褪去衣物,缓缓踏入木桶中。
温热的水包裹住他苍老疲惫的身体。
他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水中。
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一场最后的告别。
沐浴过后,仆人取来了崭新的朝服。
一品大员的麒麟补服。
绯红色的罗纱官袍,头戴梁冠,腰束玉带。
这是大明朝文官之首的标志。
他亲手,一件一件,穿戴整齐。
最后,他站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一夜之间,他真的变成了六十五岁。
“这身官袍,老夫穿了一辈子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麒麟补子。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喃喃自语。
“相爷,时辰不早了。”
门外传来仆人的声音。
“备马,上朝。”
李善长收回目光。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转身,推门而出。
奉天殿。
朱元璋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
一名御史正在禀报。
“启奏陛下,杨宪一案。”
“已查抄其全部家产。”
“其党羽凡涉案者,皆已下狱论处。”
“其中,杨宪亲信数十人,罪大恶极,按律当斩。”
“另有百余官员,虽未直接参与。”
“但多知情不报,包庇纵容。”
“亦被波及,已悉数革职查办。”
御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这意味着浙东党被连根拔起,彻底垮台。
胡惟庸站在李善长的身后。
低垂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杨宪这个奸贼,终于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
整个朝堂都将是他们淮西党的天下。
而他,作为李相爷最得力的臂助。
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这时,李善长动了。
他缓步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
他跪倒在地。
整个大殿的目光。
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胡惟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刘伯温一直微闭的眼睛。
也悄然睁开了一条缝。
龙椅上的朱元璋,眉头微微一挑。
“臣,韩国公,左丞相李善长,有本启奏。”
“臣,年事已高,精力衰微。”
“近来时感力不从心。”
“恐有负陛下所托,有负社稷之重。”
“恳请陛下,准许老臣告老还乡!”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胡惟庸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辞官?相爷要辞官?
为什么?
现在明明是最好的时候啊!
龙椅上,朱元璋的脸上。
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爱卿这是何意?你乃我大明开国元勋。”
“咱的左膀右臂,朝堂离了你,如何运转?”
他甚至走下龙椅,亲手去扶李善长。
“爱卿快快请起,此事万万不可!咱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