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脑子飞速转动。
前段时间,胡惟庸弹劾杨宪欺君罔上!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李善长和胡惟庸的淮西党。
跟杨宪的浙东党,斗出结果了啊。
而且,是淮西党大获全胜。
顾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杨宪倒台,这只是个开始。
洪武年间的大清洗。
怕是要拉开序幕了。
胡惟庸案、蓝玉案、空印案、郭桓案。
那可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想到这里,顾明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好老子官小。”
他拍了拍胸口,庆幸不已。
从四品正好卡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上。
只要自己不作死,不站队。
应该能苟到最后吧?
“老爷?老爷?”
厨子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啊?哦。”
顾明回过神来。
看着众人惊慌的脸,摆了摆手。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关我们屁事。”
“都愣着干嘛?活干完了?”
“看好火,汤炖好了叫我。”
说完,他解下围裙,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几个厨子面面相觑。
还是老爷淡定啊!
应天府,菜市口。
今日无市,只杀人。
杀的,还是当朝左丞相,杨宪。
囚车吱呀作响,碾过街道。
杨宪披头散发。
身上的囚服早已被血污和泥水浸透。
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曾经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却被扔在囚车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狗官!还我儿命来!”
“就是他!在扬州逼着我们修城墙。”
“我爹就是活活累死的!”
“伤寒!都是他害的!
“为了他的官声,封锁城门,多少人病死在里头!”
百姓的怒吼声,咒骂声涌来。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块砸向囚车。
杨宪被砸得头破血血流,却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是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怨毒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群刁民!
错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用他的时候,他是最锋利的刀。
不用他的时候,他就是替罪的羊!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的声音响起,一块令牌被重重扔在地上。
刽子手一口烈酒喷在大刀上,寒光一闪。
杨宪的头颅冲天而起。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死了!狗官终于死了!”
“苍天有眼啊!”
人群的角落里,两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人。
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正是当朝右丞相,李善长。
另一个,是他的得意门生,胡惟庸。
“老师,杨宪死了。”
胡惟庸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一个障碍,清除了。”
李善长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神深邃。
“这下,朝堂之上。”
“再无人能与我淮西党抗衡了。”
胡惟庸的野心,毫不掩饰。
李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杨宪是死了。
但那把刀,还握在皇帝手里。
皇帝能用杨宪这把刀来对付浙东党。
就能用另一把刀,来对付他们淮西党。
“走吧,回去了。”
李善长转身,消失在散去的人潮中。
胡惟庸紧随其后。
脸上依旧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在他看来,最大的石头已经搬开。
剩下的,不过是些碎沙而已。
丞相之位,唾手可得。
皇宫,后苑。
朱元璋一身常服,正拿着一把鱼食。
不紧不慢地撒向池塘。
锦鲤们蜂拥而至。
争抢着食物,搅得池水浑浊不堪。
“看看这些鱼,跟朝堂上的那些官儿,像不像?”
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说道。
一个宦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陛下,李相来了。”
“让他过来。”
李善长躬着身子,快步走到池塘边。
“臣,李善长,叩见陛下。”
“起来吧,善长。”
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谢陛下。”
李善长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咱听说,今天菜市口很热闹啊。”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善长的心猛地一跳。
“回陛下,杨宪伏法,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是吗?”
朱元璋笑了笑。
将手里的鱼食一把全都撒了出去。
鱼群瞬间疯狂了,为了抢食。
甚至有几条体型稍小的,被大鱼活活挤死。
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善长啊,你说这池子里的鱼。”
“是不是太多了点?”
“太肥了,也太贪了。”
“再这么下去。”
“这池水,可就要被它们搅浑了。”
朱元璋每说一句。
李善长的后背就多一分寒意。
他知道,皇帝这不是在说鱼。
这是在敲打他!敲打整个淮西党!
“陛下圣明。”
李善长只能低着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善长,你跟了咱多少年了?”
朱元璋突然换了个话题。
“回陛下,从至正十三年算起。”
“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二十多年了啊。”朱元璋感叹了一声。
似乎在回忆往昔岁月。
“咱记得,你今年,有六十五了吧?”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他今年,明明才六十二!
皇帝,怎么会记错?
不!皇帝不会记错!
这是在提醒他!
你老了!该退了!
李善长只觉得浑身冰冷。
“臣今年,六十二。”他声音干涩地回答。
“哦?是咱记错了。”朱元璋笑了笑。
那笑容在李善长看来,却比刀子还要锋利。
“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
“善长啊,你也辛苦了这么多年。”
“是该好好歇歇了。”
李善长走了。
他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后苑,池塘边,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池子里那些被挤死的。
翻着白肚皮的小鱼。
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这池子要是死鱼太多,水臭了,该怎么办?”
他头也不回,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问身后的宦官。
那宦官浑身一哆嗦。
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胸口。
“奴婢愚钝……”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轻笑一声。
“愚钝?咱看你是不敢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宦官那张惨白的脸上。
“咱来教你。”
“水臭了,就该换水。”
“鱼太多,太肥,太贪,那就把它们全都捞出来。”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
“不管大的小的,肥的瘦的,一条,都不要留。”
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旁边一个端着茶盘的小宫女。
手一软,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