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有记忆起,我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具体表现在我能知晓天机,断人生死。
年幼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种本事会为自己带来灾祸,旁人两句好话,或是一根糖葫芦,便能诱得我将所窥见的天机都说了出来。
有的人因为我的几句话,摆脱奴籍,走上飞黄腾达之路,却又为财而亡。
也有的人因为我的话,想避开灾祸,却反而因此遇上更大的灾祸。
父亲让母亲管好我,不让我再见外人,更不许再替人算命,我为此与母亲争吵,被关在了屋里,说是要关到我知错为止。
可还没等到我知错,他们便没了。
一伙匪贼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我的事,趁夜杀进了府里,护院都逃了,父亲为了保护我和母亲,带着几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拼死缠斗。
母亲将我藏在密室,嘱咐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
等到官府的人来了,将我从密室里带出来,那些我熟悉的人全躺在地上,鲜血淋漓。
母亲,父亲,管家,以及陪着我长大的伴读,都没了。
一夜之间,整个府里只剩下我自己。
可明明在我为他们算的命里,根本没有这一劫,他们本应该长命百岁。
我隐约明白了什么,却承受不住这种打击……
他们的死,是因为我。
那些贼人,是我的本事招来的。
是我害死了他们。
…
等我醒来时,身边只有一位游僧,也是我后来的师父。
他说官府本来想将我送去慈善堂,那里有许多无依无靠的孤儿,但他算出我与他有缘,便将我带走了。
他与我讲了许多,说父亲母亲他们命中注定有此一劫,而我因为与他们血脉相连,所以算不出来。
他劝我想开些,还说我命中也有一劫,会与一位异世女子纠缠不清,最后还会为她丧命。
我信了。
因为自幼时,我就能感知到一种不属于我的情绪。
我曾经试图窥见一些有关于此的天机,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会与我有此牵连。
但能窥见的实在太少。
…
在之后的几年里,我跟着师父走南闯北。
师父总说天机不可泄露,违背天命是会遭到天谴的。
他劝我不要擅自为别人改命,我一直谨记在心,因为我的家人就是因为我幼时的无知而丧命。
可师父自己却一直在违背天命,帮了许多人……
他说众生皆苦,自己时日不多,能多帮一些人,来世会有福报。
我觉得他在鬼扯,若是有福报,为什么要等来世?
…
师父果真遭到天谴了。
他预感到自己要离开了,将我与师兄喊去谈话,将相国寺交到师兄手里,还让师兄看好我,不让我乐善好施。
可我哪里是那样的人。
幼时的教训,足以让我铭记一生。
师父走得很安详,也很突然,明明前一日还能揪着师兄训话,这会儿就坐在禅房里一动也不动了。
我知道,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如此。
…
师父走后,我每日除了念经,就是抄录经书,有时会下山去。
被召进京的路上,我隐约感觉那股情绪越来越明显,我知道,我离她越来越近了。
我不想信命,我想改命。
见到她后,我几次委婉相劝,试图以此改变她的命,以及我自己的命。
可都失败了。
因为她这人实在执拗,根本不听劝,左耳进右耳出,甚至抢了我的手串,还在心里骂我是秃驴。
我暗自劝自己,她是一个命苦的人,毕竟她的喜怒哀乐我自幼时就能感觉到。
可偏偏她又是一个朝三暮四之人,身边的男子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不觉得自己将来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丧命。
…
自从与她见过面后,我对她情绪上的感知更加明显了,甚至连她与哪个男人行房事都能感觉到。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我每日都在抄清心经,从早抄到晚。
直到她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她对我还是很抗拒,举止却轻浮许多。
我大抵知道她想做什么,可我不能应,我应该疏远她,与她保持距离。
她醉酒那一夜,我们之间已是出格,万不能再继续了。
可当山风卷起她发梢时,我竟挪不开眼。
那句“草木远不如她”的念头浮起,惊得我险些捻碎一颗佛珠。
她踮脚逼近,问我,哪棵树会像她那般说话,我心中慌乱,却必须保持镇定。
掌心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她咬下的痕迹,她这人,总是如此无理取闹。
我别开脸,心中却清楚,她不是草木。
…
自那日后,她愈加轻浮,对我总是动手动脚,说我越是清心寡欲,就越勾得她心痒。
我斥她放肆,却在她吻上时僵如枯木。
清心经根本压不住我乱跳的心,从她吻上我嘴角的那刻,我便知这劫数是真逃不掉了。
只是,我当真要认命吗?
若是我能再冷心冷情一些,或许就不会受到她影响了。
可那样清楚感觉到她情绪的我,又如何能够真的做到冷心冷情。
我与师父一样,看透因果,明知不该掺和进去,却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也会有天谴,我知道。
…
她说自己要的不多,露水情缘便好,等将来她离开相国寺,我还是能做回僧人。
她以为我一直在抗拒的,是这些。
她不知道,我心里藏的事太多了,根本不是这么简单。
但摆在我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那夜,她爬进我屋里,我知道她总有一天会来,所以从不关窗。
在她撞进我怀里的那一刻,我看清了自己。
那些我放在嘴边的清规戒律,早就被我甩在脑后,此刻,我的僧袍下摆正缠着她裙裾,我们之间果真是要纠缠不休。
可我没有应她说的露水情缘。
…
尝到破戒的滋味,我认命了。
所以在醒来后,我去热了些早膳回来。
她赤足呆立,竟以为我会逃。
可我能逃去哪?
她故意问我对昨夜的感受。
我舀粥的手稳,心却颤得厉害,喜欢二字如千斤重,砸碎了我多年修行。
这是孽缘,我却甘愿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