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泰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午宴后,林正阳、伊泰一行便启程返回省城。
这场历时不到三小时的沙勒王室商务考察,正式落下了帷幕。时间虽短,留给关陵众人的震撼和余波,却久久未能散去。
陈阅川心中震惊,自己这位族弟真正的底气,竟藏在国门之外。
杜景鸣心中狂喜,八十三亿专项资金,林省长已经做出指示,下周一,省财政厅直接划拨到关陵县财政局账上。
李洛川喜忧参半。
喜:钱来了,对于他这样擅长搞经济建设的干部来说,这无疑是注入了一管最强劲的燃料。关陵这盘棋,终于有了可以落子的资本。
忧:他能坐上县长这个位置,省里的顾克军和王新民两人举了手。如今县里,坐着顾常林和王睿杰这两个明晃晃的代表,还真是个麻烦事。不过,有马建成的前车之鉴,李洛川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喜从天降,喜形于色的莫过于余雪莹、潘三多和曹慧了。
省市领导肯定了她的接待工作,沙勒访问团对着菜品竖起了大拇指,这无疑是对她、对潘三多夫妻最大的褒奖。还有更实在的好处,伊泰让随行官员支付了酒店费用,也不多,就两百万人民币。
余雪莹喜出望外,陈峰却无动于衷。
中东王室,尤其是沙特、阿联酋这些国家出访,包下整座豪华酒店、封路清场、自带厨具食材,动辄就是花费数百万乃至数千万美元。这早已是那群白袍人的标志性操作。
两百万人民币?对他们而言,恐怕连惯例都算不上,只是一次近乎拘谨、与其身份不符的表示罢了。
有人收获震撼,有人收获狂喜,有人收获清醒的算计,有人收获实打实的利益,但也有人收获了满腔的憋屈和烧穿理智的耻辱。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里,王睿杰站在一地紫砂碎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那只价格不菲的茶杯,终于在墙上炸得粉碎,寿终正寝。
他在关陵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像个傻瓜一样整整站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接到任何一个领导的电话或指示。
别说共进午餐、洽谈项目,他连伊泰的正面都没看清楚,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林正阳瞧不见他。陈阅川无视他。陈峰……那个他最恨的人,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他所在的方向。
他们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
“好……好得很……”
王睿杰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锋利的瓷片,眼神里最后一点克制终于化为了灰烬。
他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的警告,想起了宋修远那张急于撇清的脸,想起了郑光明公事公办的语气,更想起了陈峰那张永远平静、却一次次将他踩进泥里的脸。
所有的画面拧成一股毒火,烧穿了他的咽喉。他嘶哑的声音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你们不是看不见我吗?那就好好等着吧!”
……
杜景鸣和李洛川回到县委大院,立刻召集班子开会。议题明确:落实省市领导的重要指示,讨论关陵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不仅是总结,更是定调。每个人都知道,那笔传说中的巨款即将落地,关陵的天,真要变了。会议从午后一直开到夜幕降临,才堪堪结束。
林夏回了河湾,陈峰只得在机关食堂简单应付两口,便回到后院家中。
他泡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抽出一支烟,习惯性地放在鼻尖下,嗅着那丝干燥的烟草气息。思绪早已不在这个房间,也不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会议里。
伊泰告知的沙勒真实情况,他必须要理清,重新布局。
国家相关部门遴选和输送到沙勒的人才,这是在提前为他培育土壤。但他更需要最坚硬的拳头,需要一支绝对听令于他的武装力量。
上次交给老叔的那份名单,只有七人。七枚种子远远不够,还得从退役军人身上想办法。能在这支基数庞大、素质过硬、纪律性刻在骨子里的特殊群体里,拉起一支两三百人的队伍,到了沙勒,将这些人撒在军中,用不了多久,他就有底气了。
不过,这件事,光靠他自己不行,渠道和筛选是关键。得抓紧回趟省城,和师兄好好商量一下。
陈峰放下手中的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
这时,房门被敲响。
他起身开门,见是白璐,便知道了她的来意。
“进来吧!”
白璐进屋,目光快速扫过客厅、餐厅,最后在那扇敞开的主卧房门上停留一瞬,才转向陈峰,问道:“陈县,夏夏呢?”
陈峰关上房门,返回沙发坐下,“资金即将到位,桃源村的康养园项目马上就要动工,去河湾落实工作去了。”
白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林夏不在,正好将憋在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
“陈县,我想和您谈谈。”
陈峰指了指沙发,“坐下说。”
白璐应声坐下,没有任何寒暄,直视陈峰的眼睛,直奔主题:“陈县,挂职期满,您是要去沙勒?”
陈峰神情骤然一凝,目光如炬,紧紧锁住白璐。
几秒后,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淡笑,摇了摇头:“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这双眼睛。本想着晚些时候再告诉你……既然你看出来了,注意保密。整个河东省,知晓此事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白璐得到了确切的答复,一直攥在怀里的纤细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没有丝毫犹豫,挺直身体,脱口而出,语气急切而坚定:“陈县,我要追随您去沙勒。”
“不行!”陈峰想都没想,直接回绝,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白璐并未退却,她脸上的恭敬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取代,她向前倾了倾身体,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之外,直呼其名:
“陈峰,我欠你两条命。”
“去年四月份,你刚转业回宁州,在高速路上救下我。之后,我被放逐到古城区老干部局,家也没了……是你,给了我新的政治生命,让我来关陵任宣传部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目光灼灼,仿佛有火在烧: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过誓,此身生死追随于你。沙勒那片土地绝不平静,我必须守在你身边——为你出谋划策,为你查漏补缺,也为你……挡下一些明枪暗箭。”
陈峰盯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稍软,“璐姐,你好好待在国内,把关陵的工作做好,将来你会是白县长、白市长,何必跟着我去那个硝烟弥漫的是非之地。”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白璐顿了顿,紧咬银牙,吐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在国内,有夏夏在,我的心彻底死了,去国外……”白璐盯着陈峰的双眼,视死如归,一字一顿道:“我——宁愿死在你怀里。”
陈峰心头一震,这女人是走火入魔了!转念一想,全是自己当初惹下的祸,白璐能走到今天,是他陈峰一手造成的。
客厅里一片沉寂,只有白璐急促的呼吸声,和她眼中那不可动摇的决绝。
最终,白璐带着失望之色离开了陈峰家,但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一瞬,她已经下定决心,学英语、学阿拉伯语,锻炼身体,关注中东事态。
等时机一到,没有人能阻止她白璐,去奔赴她心灵的归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