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走进酒店大厅,李伟便迎面走来。
“陈县长请留步。”李伟语气清晰,不带多余情绪。随即他转向李洛川和白璐:“李县长,白部长,请二位到三楼一号会议室。”
李洛川点头,径直走向电梯。白璐迅速看了陈峰一眼,未作停留,立刻跟上。
电梯门合上。
李伟脸上公事公办的神色才松了下来,他朝楼梯口示意了一下,语气轻快了些:“外宾在七楼等你,我就不上去了。”
陈峰道了声谢,直接走向电梯。
李洛川和白璐来到三楼,走进一号会议室。
白璐快速环视一周——深色单座沙发呈弧形排列,林省长、陈书记、杜书记、沙勒随行重要成员……几乎到齐,唯独不见伊泰的身影。
果然,最重要的人和最重要的事,在另一个楼层。
陈峰来到七楼。走廊上数名安保人员肃立两侧,一边是省公安厅特警,另一边是沙勒王室警卫。
林夏已在电梯口等候,见丈夫出来,唇角微扬,上前亲昵地挽住他的右臂,微微侧首,轻声说:“你的臣子等着在,走吧!”
陈峰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两人并肩,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来到走廊尽头那间套房门前,两名沙勒警卫,神情肃穆,右手抚胸鞠躬,低头致意。礼毕,两人直起身,随即推开房门。
房门在陈峰二人背后关上。
套房客厅里,伊泰看见陈峰的那一瞬间,立即起身,快步上前,在离陈峰三步外站定,右手抚胸,深深鞠躬,语气恭敬:“阿里夫·埃米尔,萨拉姆阿莱库姆。”
陈峰抬手虚扶,“起来吧,我教你的中文还记得多少?”
伊泰站直身体,姿态保持着前倾的恭敬,用生硬却清晰的中文回道:“殿下,伊泰奉国王陛下之命,向您呈报。愿平安永驻您与王妃身畔。”说完,再次右手抚胸,行了一礼。
陈峰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扶正伊泰的肩膀,语气从容却带着一丝锐利:“你我同生共死过,不必拘礼。”他收回手,目光如常,却让伊泰感到无形的压力,“一年多未见,沙勒如今到底怎样?——给我说实话。”
陈峰之所以此刻追问,是因为上个月与拉希德会面时,他在这位国王强硬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丝无力感。若非国内政局出现不稳,这位心高气傲的年轻君主,断不会如此急切抛出“异姓亲王”的爵位,邀他回国。
当时,面对一位国家元首,有些话他不能问,也无法去确认沙勒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暗流。
但现在不同。站在他面前的伊泰,不仅是沙勒的王室重臣,更是当年与他一同扶持拉希德上位的“从龙功臣”。他们之间,有超越寻常君臣的信任与共同记忆。更重要的是,伊泰的根深植于沙勒,他的家族、未来与身家性命,全系于拉希德的王座是否稳固。比起尚有退路的陈峰,伊泰才是那个最不希望这艘大船倾覆的人。
他没有退路。因此,他的回答,必将无限接近真相。
三人落座。
伊泰脸上已无先前的恭敬,唯剩深重的忧色。他不再使用生硬的中文,而是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将这一年多来,沙勒王室内部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暗流与变故,原原本本向陈峰做了汇报。
核心问题,出在拉希德自己身上。
陈峰离开时,与拉希德商定的未来三年施政方针,核心只有四个字:巩固王位。最初的清洗是必要且成功的,有能力、有野心的近支王爷,非死即逃。剩下的只是一些无足轻重、混吃等死的角色。
但是,拉希德的疑心并未随着王座稳固而消散,反而愈发深重。近半年来,他觉得连这些“废物”都成了潜在的威胁。于是,又是一轮囚禁与处决。
国内的贵族们人人自危,人心开始涣散。
先前逃往西方世界的那几位王爷,则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得到某些大国明确的支持,正在积极联络国内不满的贵族与部落,蠢蠢欲动,已有卷土重来之势。
内忧外患,已现端倪。
伊泰汇报完毕,房间内一片沉寂。只有林夏这位王妃一脸茫然,目光在陈峰和伊泰脸上游离。
陈峰背靠沙发,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点着,目光落在虚空处。
他听明白了。
也彻底明白了拉希德为何不惜抛出“异姓亲王”这颗重磅筹码,急切要他回沙勒。
对于拉希德而言,这笔账再划算不过。
他陈峰,在沙勒反对派的噩梦记忆里,有一个令人胆寒的绰号——“铁血屠夫”。他有能力,更有“污名”和手段。顶着一个亲王头衔,再加上一个内政大臣的份内之职,正好名正言顺地替拉希德执行那些不便由他亲自动手的脏活累活。
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异族人。
在一个宗教、部落、血脉至上的国度,一个没有神圣血缘、没有部族根基的外来者,即便拥有亲王之尊,对那张代表着天命与传统的王座,也永远构不成根本性的威胁。
他是一把最好用,也是最安全的刀。
刀鞘,就是那个亲王的爵位。而握刀的手,只能是他拉希德。
片刻间,陈峰想通了一切,暗自感慨:兄弟间的生死情义,在权力面前真是薄如草纸。不过,这徒弟上树的本领还没学会,就开始算计师父,那为师只得再教你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咱们都给对方一些时间,十年……不……五年,五年时间,足够在沙勒的沙漠里,开辟一片只属于我陈峰的绿洲。
伊泰见陈峰眉头紧锁,知道殿下已经洞悉了全部危局。他身体前倾,语气急切:
“殿下,情况危急,但并非无望。王室提供的那笔资金,昨日已抵达贵国河东省财政厅账上,一切已为您准备就绪。恳请您尽快处理完此地事务,火速赶赴沙勒。陛下与沙勒,都需要您。”
陈峰收敛好思绪,点了点头。
“伊泰,你跟随陛下多年,是陛下最信任的老臣。”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无论何时,陛下的安危一定要放在首位,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停顿了下,从容的目光看进伊泰眼中,给他一种沉静、令人安心的力量。
“另外,”陈峰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转告那些并肩战斗过的老兄弟,他们的教官,会尽快赶回沙勒。”
伊泰起身,右手抚胸,深深一躬:“伊泰一定转达。”
礼毕,他目光转向茶几上那两只精美的条型礼盒,拿起一只,双手托起,恭敬递到陈峰面前:“殿下,这是公主殿下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请您收下。”
陈峰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后天便是他的生日,难得米菲尔还记得。不过,他并未伸手,现在的身份,这根红线他不能踩。
伊泰再次开口,语气恳切:“殿下,礼物是公主亲手制作,已向贵国高部长说明,须由我亲手转交,请您一定要收下。”
“替我谢过公主。”陈峰接过礼盒,随手放在林夏怀里。
伊泰紧接着拿起右边那只,再次双手托起,转向林夏。这一次,他换上了生硬的中文:“王妃殿下,这是公主殿下为您准备的礼物,请您收下。”
林夏看向陈峰,见丈夫点头示意,双手接过。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声音平稳:“请转达我对公主殿下的谢意。”
“是。”伊泰抚胸,再次躬身。
正事谈完,三人离开套房,乘电梯来到三楼。
电梯门开,李伟和一名沙勒官员已等在门口。就在门开的瞬间,陈峰重回陈县长的身份,伊泰也恢复了王室大臣的姿态。
把伊泰交给李伟二人后,陈峰看了眼时间,带着林夏去了宴会厅。
省市领导与沙勒代表团的会谈已近尾声。
三楼宴会厅里,余雪莹带着团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潘三多和曹慧身着洁白的厨师服,跟在余雪莹身后,现场学习星级酒店的宴会布置。
见陈峰和林夏进来,曹慧夫妻立即投去感激的目光。
“陈县长、林助理,”余雪莹快步迎上来,明显松了口气,“一切就绪,就等贵宾入席了。”
陈峰扫了一眼布置,重点看了看主桌,点了点头:“大家辛苦了。余总,菜品搭配得不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今天这场合不容易。宴会结束,我请王室大臣和省市领导,与大家合个影。这不仅仅是酒店的荣誉,更是告诉所有人,我们关陵有能力办好任何大事。”
余雪莹和潘三多脸上顿时泛起光彩。
正说着,李伟从门口探身:“陈县长,领导们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