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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城的夜,比往日来得更早一些。或许是因为白日里三家火拼的血腥气太重,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刚到戌时,天空中便阴云密布,淅淅沥沥地飘起了秋雨。那雨丝细密而冰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水冲刷着白日里残留的血迹,顺着沟渠流淌进护城河中,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淡淡的暗红色。整个城池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鲜血与雨水混合后特有的气味。

城北门,两盏气死风灯在秋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城门洞。那两盏灯是用灵虚古派特制的防风阵纹加持过的,据说是灵虚古派在落霞城唯一留下的公用设施。此刻灵虚分部已经覆灭,这两盏灯却还在忠实地执行着照明的职责。灯下的影子在风中晃动,像是鬼魅在起舞。

“哎哟,老王大哥,今儿个是您当值啊?受累受累!”一辆由两匹生有细密青鳞的异兽“鳞马”拉着的宽大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前。那两匹鳞马是林老三花了大价钱从鬼市上淘来的,据说有几分龙族血脉,耐力极好,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赶车的是个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的独眼老头,正是林老三。他一边搓着手,一边满脸堆笑地跳下车辕,凑到了那几名正躲在城门洞里避雨的守卫跟前。

带头的城门官老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长着一脸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制式长刀。他斜着眼瞥了林老三一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去去,没看见今天城里出了大事吗?城主府有令,入夜之后,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出城!老林头,你那独眼龙的名号在城西虽然好使,但今晚这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赶紧打道回府!”他说这话时,还特意拍了拍腰间的刀柄,以显示自己的威严。

“哎呀,王大哥,您这话说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林老三凑得更近了些,半个身子挡住了后面几个守卫的视线。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老练的光芒,一只手极其隐蔽地顺着蓑衣的缝隙,塞进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到了老王的手里。那布袋子是粗布缝的,入手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是切割得整整齐齐的下品源石碎片。

老王眉头一挑,常年守城门的手指一捏,立刻就摸出了那是十几块切割得极其规整的下品源石碎片,少说也有半斤重!这分量,比他平时一个月捞的外快还多。在这落霞城,半斤源石,足够老王这种底层修士在春风楼里快活大半个月了。

“咳咳……”老王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将布袋子揣进怀里,那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语气也变成了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老林啊,不是当哥哥的不通融。今天李家和赵家在城西灵虚分部那儿打得天昏地暗,死的人都能堆成山了!城主府现在是怕有人趁乱夹带私逃,你这大半夜的,冒着冷雨要出城,到底去干嘛?”

“哎哟,王大哥,您可是冤枉我了。”林老三压低了声音,露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我家少爷您是知道的,身子骨一直弱。这不,今天城里闹出这么大动静,血腥气冲天的,少爷受了惊吓,旧病复发了。城里的医师都忙着去给那两家的大人物治伤去了,我这不是没办法,只能连夜套车,带少爷去三百里外的‘青阳镇’寻那位有名的李神医看看嘛!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老王探头往马车方向看了一眼,车厢被厚厚的黑色油毡布裹得严严实实,连个窗户缝都没留。“你家少爷在车里?”老王按着腰间的刀柄,按照规矩问了一句,“我得看一眼,职责所在,老林你别见怪。”

“哪能呢,您请,您请。”林老三赶紧退开半步,做引路状。

老王走到马车前,掀开油毡布的一角。只觉得一股浓郁的药苦味夹杂着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车厢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一个穿着狐裘大衣、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公子哥正靠在软塌上,双眼微闭,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两声虚弱的咳嗽。那咳嗽声又闷又沉,听着就不像是装的。

“咳咳……老林……到了吗?”年轻公子哥连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气若游丝。

“少爷,还没呢,正在城门口接受王大哥例行检查。您再忍忍,马上就出城了。”林老三赶紧在车外接话,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

老王见状,也是个明眼人,知道这确实是个病秧子,再加上怀里那半斤源石的温度,当即放下了油毡布,转头对几个手下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散开,开偏门放行!没看见人家急着去治病吗?咱们当差的,也得积点阴德!”

“多谢王大哥!多谢诸位兄弟!等我家少爷病好了,回来请大家喝酒!”林老三千恩万谢地爬上车辕,一抖缰绳,“驾!”两匹鳞马打了个响鼻,拉着沉重的马车,在秋雨中缓缓驶出了落霞城的城门,很快便融入了城外茫茫的夜色之中。

离开落霞城约莫三十里后,道路变得崎岖起来。落霞城周边的官道年久失修,很多路段都被暴雨冲出了沟壑。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车轮碾压过水坑,溅起一片片泥浆。那两匹鳞马倒是走得稳当,四蹄踏在烂泥里也不打滑。

车厢内。原本“病入膏肓”、“气若游丝”的石子腾,此刻已经脱下了那件闷热的狐裘大衣,随手扔在一旁。那狐裘是林老三在落霞城最好的成衣铺买的,用的是上等的雪狐皮,花了足足三块下品源石。他盘膝坐在软塌上,身前摆着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小茶几,正用红泥小火炉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灵茶。那灵茶是他从灵虚宝库里顺来的,茶叶呈银针状,泡开后茶汤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茶香四溢,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药苦味。“少爷,这‘病容丹’的效果还真是绝了。您刚才那脸色,连我这天天跟在您身边的人看了,都以为您要咽气了。”林老三掀开门帘的一角,钻进车厢,一边脱下滴水的蓑衣,一边乐呵呵地说道。那蓑衣上沾满了雨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在车厢门口的挂钩上,生怕弄湿了车里的东西。“那守门的老王,估计做梦都想不到,他刚才放走的,是刚刚灭了落霞城三大势力的活阎王。”

石子腾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捏起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淡淡地说道:“人情世故,不过是利益交换和心理博弈。他想要钱,想要安稳;我给他钱,给他一个顺理成章放行的理由。各取所需罢了。出门在外,能用几十块源石碎屑解决的麻烦,就不要去拔刀。杀人,是很累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少爷高见!少爷通透!”林老三竖起大拇指,随即搓了搓手,两眼放光地盯着车厢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几十个储物袋,“少爷,咱们现在算是彻底安全了吧?我能不能……点点咱们的家当?”

“随你。”石子腾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嘞!”林老三顿时像是个见了美女的老色鬼,扑倒在那些储物袋前,开始一个个解开口子,将里面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倒出来。“哎哟喂!五千斤下品源石……这一袋是两千斤……这里还有一堆命泉境的兵器……啧啧啧,李家那老鬼真够富的,连这三百年份的‘血灵芝’都有!发财了!真发财了!”他一边清点一边报着数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还有这‘培元丹’,足足三百颗!这要是在黑市上卖,一颗就能换十斤下品源石!还有这‘聚气散’,两百瓶!这把剑,命泉中品的法器,剑身上还刻着聚灵阵纹,好东西!这面盾牌,掺了赤血铜的,防御力绝对不差……”林老三越数越兴奋,独眼里闪烁着暴富之后的狂喜。

石子腾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并没有阻止。在这残酷的修行界,有贪念的人才好控制。林老三虽然贪财、怕死、爱耍小聪明,但偏偏对他是绝对的忠诚,这也是石子腾愿意将他带在身边的原因。而且这老头办事谨慎,懂分寸,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是个极好的帮手。

过了好半天,林老三才将所有的资源清点完毕,重新装好。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腰间,然后坐到了石子腾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下去。“舒坦!”林老三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抹嘴,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少爷,咱们这连夜赶路,到底是要去哪儿啊?您之前说去东荒中域,可这东荒太大了,咱们靠这两匹鳞马,走到老死也走不到中域啊。”

石子腾放下茶杯,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茶几上摊开。那地图是他从灵虚宝库里找到的,绘制得极其精细,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无数的山川、河流和城池,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被迷雾或者危险的标记覆盖着。

“东荒浩瀚,凡人穷极一生也走不出一域之地。就算是修士,如果没有横渡虚空的阵纹,单靠飞行,哪怕是神桥、彼岸境,也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石子腾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圆点上。“所以,我们此行的第一站,不是直接去中域,而是距离落霞城十二万里之外的——‘天星城’。”

“天星城?”林老三凑近看了看,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二万里?!少爷,这鳞马日行不过千里,就算咱们日夜兼程,不吃不喝,也得小半年才能到啊!这一路上要是遇到什么凶兽劫匪……”他说到“凶兽劫匪”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放心,走不到小半年。”石子腾打断了他的话,眼神深邃,“天星城是这一方地域的枢纽大城,那里不仅有能够直接传送到东荒中域的超级域门,更重要的是,天星城不受任何单一宗门势力的完全控制,而是由各大势力共同执掌。那里的水,比落霞城深得多,也浑得多。浑水,才好摸鱼。”

林老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有些担忧地问道:“少爷,您之前提到过那个什么‘摇光古派’,还有各大荒古世家。咱们这次去中域,会不会遇到他们?那些大势力,咱们现在惹得起吗?”

听到“摇光古派”四个字,石子腾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惹不惹得起,得看时机。老林,你要记住,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时期。现在的‘摇光’,还只能被称为‘古派’,而不是高高在上、统御一方的‘摇光圣地’。”

“这有区别吗?”林老三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古派和圣地,不都是大势力吗?”

“区别太大了。”石子腾冷笑一声,耐心地解释道,“所谓的‘圣地’,必须要拥有绝顶的底蕴,比如能够镇压气运的极道武器,以及一部完整的、直指大帝境界的无缺古经。现在的摇光古派,虽然底蕴深厚,高手如云,甚至暗中掌控了许多像灵虚古派这样的附庸势力,但他们还没有彻底确立自己绝对的霸主地位。他们在积蓄力量,在暗中图谋。”

石子腾的脑海中,闪过前世看书时对于遮天时间线的记忆。现在的时代,狠人大帝的传承或许还在暗中潜伏,摇光的吞天魔功一脉估计正在秘密发育,还没有彻底掌控摇光。这是一个群雄并起、大势力之间互相试探、暗流涌动的时代。

“摇光古派现在就像是一头正在长牙的猛虎。”石子腾放下茶杯,目光灼灼,“他们急需大量的资源来铸造属于他们的无上底蕴。所以,这个时代,充满了杀戮,也充满了机遇。只要我们不去主动触碰那些大势力的核心禁忌,在这乱世之中,凭你家少爷我的手段,何处去不得?”

林老三看着石子腾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盲目的崇拜。“少爷说得对!管他什么摇光不摇光的,谁挡了咱们发财的路,咱们就弄死谁!”林老三拍着胸脯保证。

“行了,别吹牛了。”石子腾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先顾好眼前吧。我今晚刚刚强行冲开道宫秘境的壁垒,虽然用《幽冥化血诀》炼化了那三个蠢货的精血,稳住了心之神藏的火焰,但这门禁术的后遗症依然不小。接下来的路程,我要闭关稳固境界,外面的事情,你机灵点应付。”

提到《幽冥化血诀》,林老三的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一丝隐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少爷……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少爷,那《幽冥化血诀》……老奴虽然不懂高深的修行之法,但那动辄抽人精血、炼人魂魄的手段,实在是……实在是太邪门了。”林老三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地说道,“老奴听说,那些修炼魔功的人,最后都会变得六亲不认,嗜血成性。少爷您天纵奇才,完全可以修炼正统的玄门正宗,何必去碰这种……”他说这话时,独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你觉得这是邪术?”石子腾微微挑眉,反问道。

“这……这难道不是吗?您今晚在溶洞里,一下就把那几十个人吸成了人干,连骨灰都没剩下……”林老三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子腾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老林,你记住,功法没有正邪,只有强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的玄门正宗,他们为了争夺一条源脉,为了抢夺一株灵药,杀的人比我少吗?他们只是在杀人的时候,给自己披上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外衣罢了。”

石子腾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暗红色的火焰如同灵蛇般跳跃着,散发着极其恐怖的高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幽冥化血诀》确实霸道,它强行掠夺他人生机来滋养己身,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但那是因为修炼它的人,意志不够坚定,压制不住那股煞气。”

说到这里,石子腾双眼猛地睁开。“嗡!”那一双原本漆黑的眼眸,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双瞳!外圈紫气氤氲,内圈金光璀璨。一股宛如太古神山般厚重、又如无垠星空般浩瀚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林老三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之中,连灵魂都在战栗。“但你家少爷我,拥有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重瞳’。”石子腾的声音变得空灵而威严,“重瞳本是无敌路,何须再借他人骨!这区区化血禁术的煞气,在我的重瞳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它,只是我用来填补道宫秘境庞大资源缺口的一块垫脚石而已。懂了吗?”

“懂……懂了!少爷神威盖世,万法不侵!”林老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点头如捣蒜。

“知道就好。”石子腾收起重瞳,车厢内的恐怖威压瞬间消散,“道宫秘境,修的是五脏五行。我如今借他们的血精,点燃了‘心之神藏’的离火。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的脾气可能会因为离火旺盛而变得有些暴躁。若非必要,不要打扰我。”

“是,老奴明白。”林老三恭敬地应道,随后退出车厢,重新披上蓑衣,坐在了车辕上。夜雨连绵,马车在泥泞中孤独地前行。

三日后。暮色四合。雨虽然停了,但气温却骤降。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寒风裹挟着雪花,如同刀子般刮在人的脸上。这场雪来得毫无预兆,一夜之间便将整片荒原染成了银白色。

在荒凉的古道旁,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驿站。驿站外挂着一杆破破烂烂的酒望子,上面依稀可以辨认出“黑石驿”三个字。那酒望子在风雪中剧烈摇晃,随时都可能被吹走。驿站前有一大片简陋的棚圈,里面拴着十几匹各式各样的坐骑,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啃食干草。

“吁——”林老三用力拉住缰绳,将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前。他抖了抖蓑衣上的积雪,对着车厢内轻声说道:“少爷,前面有个驿站。这鳞马连着跑了三天三夜,都快吐白沫了。这天寒地冻的,咱们今晚在这歇个脚,喂喂马,明天天亮再赶路吧?”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传出石子腾平静的声音:“去安排吧。低调些。”

“好嘞。”林老三跳下马车,将鳞马牵到棚圈里拴好,顺手塞给迎出来的驿站小二一块碎银子。“小哥,最好的草料伺候着。再给大爷开一间最上等的客房,弄几个热菜,烫壶好酒端上去。我家公子身体弱,受不得风寒。”林老三熟练地摆出了一副豪门老仆的派头。

“得嘞!客官您里边请!”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石子腾戴着一顶连着面纱的斗笠,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从马车上走下,一言不发地跟着小二走进了驿站的大堂。大堂内光线昏暗,生着几个火盆。此时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三教九流都有,大多是一些常年走南闯北的商客,也有几个佩刀带剑的散修。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酒、烤肉以及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

石子腾和林老三刚在一张靠窗的空桌旁坐下,还没来得及倒杯热茶。突然,驿站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轰隆隆!”大地微微颤抖,大堂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几名正在喝酒的散修脸色一变,立刻按住了桌上的兵器。

“什么动静?!”“这声音……好像是有大批的高手正在御空飞行,落在了驿站外面!”大堂内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驿站那扇原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被一股极其霸道的狂风轰然撞碎。碎木屑夹杂着风雪,瞬间卷入了大堂,吹灭了几个火盆。大堂内的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妈的,这鬼天气,差点冻死老子!”伴随着一声粗暴的咒骂,一行五人从风雪中大步跨入驿站。这五人皆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道袍的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一座若隐若现的虚空殿宇图案——这是灵虚古派内门弟子的标志!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干瘦、鹰钩鼻的老者。他的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他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举手投足间,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在绕着他走,显然修为极深,至少是一位神桥境巅峰、甚至半只脚踏入彼岸境的长老级人物!而跟在他身后的四名年轻弟子,清一色全是命泉境后期的修为。

他们一行人刚一进来,大堂内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这些大宗门的高足,生怕惹祸上身。

林老三的身体猛地一僵,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洒在了桌面上。但他毕竟是老江湖,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不动声色地用抹布擦去茶水,然后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石子腾则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斗笠压得很低。在灵虚古派众人进门的瞬间,他体内那刚刚点燃的道宫离火便彻底沉寂了下去。重瞳的神异不仅在于攻伐,更在于对自身气机的绝对掌控。此刻的他,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毫无修为、体内气血亏空的凡人病秧子。

“掌柜的!死哪去了?!”一名年轻的灵虚弟子大步走到柜台前,重重地拍了一把桌子,眼神阴冷地扫视着大堂内的众人。“哎哟哟,几位仙长,小人在,小人在!”胖乎乎的掌柜吓得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底下钻出来,满头大汗,“几位仙长有何吩咐?”

“少废话,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肉端上来。另外,准备五间干净的客房!”年轻弟子冷喝道。

“这……仙长恕罪,酒肉管够。但这客房……今晚天降大雪,滞留的客商太多,上房已经全满了……”掌柜苦着脸说道。

“满了?”那年轻弟子眉头一挑,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在掌柜脸上。“啪!”掌柜直接被抽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我灵虚古派办事,你跟我说满了?!马上把住上房的人给我赶出去!若是耽误了我师尊休息,我拆了你这破驿站!”年轻弟子嚣张跋扈地吼道。

大堂内的客商们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几个原本住在上房的商客,甚至已经暗暗起身,准备收拾包袱腾地方了。

那名鹰钩鼻长老走到大堂中央,摆了摆手,制止了徒弟的呵斥。他那一双阴鸷的眼睛如同利刃般,缓缓扫过大堂内的每一个人。“赶人就不必了,老夫等人歇息片刻便要继续赶路。”鹰钩鼻长老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顿了顿,突然提高了音量:“老夫且问你们一句话,你们之中,可有人是从南边‘落霞城’的方向来的?”

此话一出,大堂内鸦雀无声。林老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灵虚古派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距离他们离开落霞城才过去三天,对方不仅收到了消息,甚至连调查队伍都已经拦截到了这里!不用问,这伙人绝对是赶往落霞城查探分部覆灭之事的先头部队!

见无人应答,鹰钩鼻长老冷哼了一声,一股庞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不要在老夫面前耍花样。落霞城分部出事,凶手手段极其残忍。老夫现在要排查过去三天内,所有从南方过来的可疑人员!”鹰钩鼻长老的神识在扫过石子腾和林老三这桌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你们两个。”鹰钩鼻长老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靠窗的石子腾和林老三。“抬起头来!”林老三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但他知道,这个时候若是露怯,那是必死无疑!

“仙……仙长叫我们?”林老三努力挤出一个谄媚而又恐惧的笑容,慢慢站起身,弯着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去往何处?”一名年轻弟子走上前来,手按剑柄,厉声质问。

“回仙长的话,小人……小人是从北方‘黑水城’来的。”林老三脑子飞速转动,满嘴跑火车,“我家少爷是做皮草生意的,这不,今年冬天冷得早,我们原本想去南方收点上好的灵兽皮毛,结果走到半路,少爷他……他从小落下的寒疾犯了,病得起不来床。小人正琢磨着,明天雪停了,就雇辆宽敞点的马车,赶紧打道回府呢。”

年轻弟子狐疑地打量着林老三,又看了看一直低着头坐在那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沉闷咳嗽的石子腾。“寒疾?我看是装病吧!”年轻弟子冷笑一声,突然拔出长剑,剑尖直指石子腾的斗笠,“装神弄鬼,把斗笠摘下来!”

林老三见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那弟子的腿,哭喊道:“仙长使不得啊!我家少爷这病见不得风,一见风就咳血!真不是装的啊!您各位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凡人一般见识啊!”“滚开!”年轻弟子一脚将林老三踢开,剑尖猛地一挑,直接挑飞了石子腾头上的斗笠和面纱。

斗笠落地,露出了石子腾那张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此时的石子腾,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扭曲在一起。他的呼吸极其微弱,甚至能听到胸腔里传来一阵仿佛破风箱般的嘶鸣声。在道宫离火被绝对压制的情况下,他体内的寒气疯狂反扑,呈现出一种极其真实的病危之象。

“咳咳……咳咳咳……”被冷风一吹,石子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喷出,溅在了桌面上。“哎哟!少爷!少爷您没事吧!”林老三见状,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帕,手忙脚乱地给石子腾擦拭嘴角的血迹,哭得撕心裂肺,“我苦命的少爷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奴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这一出苦情戏,演得可谓是入木三分,连周围的客商都面露不忍之色。那年轻弟子看着桌上的鲜血,嫌恶地皱了皱眉,收回了长剑。“哼,果然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痨鬼,身上一点神力波动都没有。”年轻弟子转头看向鹰钩鼻长老,“师尊,这两个只是凡人商贩,看这病入膏肓的样子,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鹰钩鼻长老的神识已经在石子腾身上反复扫视了三遍,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修士的痕迹,就连那吐出来的血,也是凡人虚弱气血衰败的特征。他冷冷地收回目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既然是凡人,就滚到一边去。掌柜的,还不赶紧上酒肉!老夫吃完还要连夜赶去落霞城,若是耽误了事,拿你是问!”

“是是是!仙长稍等,马上就来!”掌柜捂着肿胀的脸,连滚带爬地跑向后厨。林老三如蒙大赦,赶紧扶起“奄奄一息”的石子腾,点头哈腰地道谢:“多谢仙长不杀之恩!多谢仙长!”他扶着石子腾,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大堂,朝着驿站后院的客房走去。

直到关上客房的木门,林老三才像是抽干了浑身所有的力气一般,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已然湿透。“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啊……吓死老子了……少爷,咱们这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林老三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说道。

客房内,没有点灯。黑暗中,原本“奄奄一息”的石子腾缓缓站直了身体。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破布,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驿站外那几头正在风雪中嘶吼的灵虚古派飞行异兽,重瞳之中,紫金色的光华再次悄然流转。

“鬼门关?”石子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今晚,是他们没在鬼门关前跨出最后一步罢了。”他缓缓合上窗户,转过身。“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去天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