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北岸的黄土塬上,风雪开始肆虐。
在猎杀了晋军一支五百人的巡逻队后,高顺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也没有丝毫恋战。他带着他那支如鬼魅般的鹰扬卫,立刻消失在了茫茫的群山之中,不留下一丝痕迹。
他深知兵法之要,更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他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任务是在敌人心脏地带制造混乱和恐惧,而不是与敌人主力进行决战。每一次出击,都必须像狼捕食一样,一击不中,远遁千里。
“都尉,我们现在去哪?”副将铁叔看着地图,有些不解,“安重诲的主力现在肯定像疯狗一样在找我们,我们不回防线,反而继续往北深入?”
“对。”高顺点了点头。他的面前,是一张更为详尽的军用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的,不只是地形,更有各个部族、村庄的分布。这是赵致远交给他的秘密武器。
“安重诲以为他在猎杀我们,实际上,他才是被网住的猎物。”高顺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几处标着“羌”、“胡”字样的部族聚居地上。
“赵长史来信,要我们在北境,闹出更大的动静。那我们就送他一场大戏。”高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些羌人、胡人部族,多是墙头草,哪边强就倒向哪边。之前晋军势大,他们便为其提供补给,充当耳目。现在,该让他们看清楚,这片土地的新主人是谁了。”
高顺将三千鹰扬卫化整为零,分成了数十支更小的分队。
“将我们从黑水川缴获的晋军旗帜和甲胄,换上。”他下令道,“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晋军’。去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
晋阳,晋王宫。
黑水川惨败的消息,与安重诲那份写满了愤怒与请罪的奏报,一同摆在了晋王李存勖的案头。
“鹰扬卫……高顺……”李存勖念着这两个名字,英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泾阳大营那一把火带来的喜悦,被黑水川京观的耻辱,彻底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个来自江南的年轻对手,那狠辣、刁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
“王上,那赵致远以一支偏师,便搅得我关中侧翼不宁。其人虽为文士,用兵却深得奇诡之道,不可不防。”谋主郭崇韬在一旁,也是神情凝重。
“安重诲请命,欲集结狼骑主力,在关中北境与那‘鹰扬卫’决一死战。臣以为,不可。”郭崇韬分析道,“那鹰扬卫来去如风,又有地利之便,与他们决战,正中其下怀。我军的优势,是骑兵的冲击力,和在关中经营多年的人脉。”
郭崇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那些汉国新设的屯垦点上,又移向了那些用黑色标记的、对汉国心怀不满的关中旧族坞堡。
“王上,既然汉军可以派出奇兵,我们也可以。我大晋的优势不在于一两支特种部队的奇袭,而在于我们在关中根深蒂固的根基!”
郭崇韬的眼神变得阴冷,“臣请王上,即刻下旨。命安重诲,分出半数狼骑,由他最信任的副将带领。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与鹰扬卫纠缠。而是化整为零,秘密潜入关中,充当我们与那些关中旧族之间的联络官!”
“给他们送去兵器!送去金银!甚至,直接派我们的军官,去指导他们训练私兵!”郭崇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鹰扬卫再能打,他们只有三千人。而关中有多少对汉王均田令恨之入骨的豪强?十家?二十家?一旦他们全都举起反旗,遍地开花,那便是数万人的大军!”
“那赵致远想在关中筑墙,那我们就在他的墙内,给他点起一场烧不尽的大火!让他首尾难顾,让他知道,这关中的水,远比他想的要深!”
李存勖听完郭崇韬的毒计,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好。”他缓缓点头,一字一顿,“就让安重诲,去做那点火之人!”
一场更大规模,也更阴险的暗战,随着这道王令,即将在关中的每一寸土地上,悄然上演。
京兆府以西,泾阳县,王氏坞堡。
这里是关中有名的望族,王家盘踞于此已近两百年。坞堡高墙深沟,堡内有良田千亩,部曲家兵近千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对于汉国新推行的均田令,王氏的家主王承,表面上唯唯诺诺,上缴了一部分无关痛痒的劣田,暗地里却早已恨之入骨。
当夜,坞堡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王承正亲自招待着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一名穿着皮货商衣服的彪形大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一口流利的关中话,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军人的身份。
“王家主,”那大汉将一袋沉甸甸的金饼,推到王承面前,“我家将军说了,您是关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汉人如此欺压,我们晋王,都替您感到不平。”
“我们这次来,带来了晋王的诚意。”他拍了拍手,门外,几个随从抬进了几口大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寒光闪闪的制式横刀与弓弩。
“只要王家主肯振臂一呼,联络各路好汉,共击汉寇。待事成之后,晋王许诺,不但将这整个京兆府之地,封予您王家,更可上奏天子,为您请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王承看着那满箱的兵器和金饼,听着那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许诺,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透出了贪婪与决断的光芒。
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就在他们密谋的这间屋子之外,百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上。鹰扬卫的副将铁叔,正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无声息的,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