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的过程并不顺利,三千公里的海域,一共数十个大型港口停泊点。
钢筋水泥矗立在晨曦的光晕里,连成肃穆、没有尽头的山脉,再远些又变成低矮的墓碑,最后是融化在天与海交界的一抹微尘。
她们沿着海岸线逐一排查,从南至北,半个国家的版图在舷窗外拉长,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影。曾经繁华如今荒废的城市在甲板边倒退,缩小,再彻底泯灭。
这些旧时代的遗孤目送着她们离开,沉默不语,对异乡人的到来并不关心。
日升月降,航行变得愈发孤独而漫长。
大海是浪漫又恐怖的怪物,站在甲板上的人如果往外望,会发现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太阳孤悬在东方,你好像站在世界的中心。
可这个世界大得让人心慌,人的心又太渺小。
夜幕合拢时,海成了巨大的墨盘。雪白的冷月坠入海心深处,惨白的光晕在漆黑的海面上染开,如一盏巨大的蓝调聚光灯,将舞台中央动荡的水域照得朦胧。
磅礴的风雨从北方来,无声无息地席卷大海,月光在起伏的波涛间破碎,晕开圈圈涟漪。
等到了天亮,昨夜的骤雨不见踪影,海面渐渐平息。冷冽的冬雨像一群归来的大雁,随着寒风去往更南方的内陆山脉,最后成为林间呼啸的罡风。
她们途径十余座港口,只看到搁浅的货轮,以及孤零零停泊在渡口的渔船,上身烂成白骨的主人站在船尾摆手,像是在打招呼说早安。
那艘白色游轮像是杳无音讯的幽灵,又像是一段无形的电波,始终藏匿在这片深邃宽广的海域,无法找到痕迹。
如此远距离的航行对燃油是极大的挑战,幸好宁芊之前为这艘吞油巨大的怪物找到了足够的储备,让它得以跨越大半个中国寻找同伴。
但她们一无所获,连人家的尾迹都没看见。
所以现在这艘百吨的钢铁怪物,乌龙破浪号,真的乘风来到了渤海湾,计划中拦截敌人的终点。
幸运的是,当游艇滑入这座现代化港口时,隔着海面翻涌的朵朵墨浪,海鸥扑打着羽翼穿梭在蔚蓝的天与海之间。素洁的云层之下,那艘追寻六日的白色轮船,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游轮静静停靠在天市的港湾内,依偎着码头灰色的堤岸,像孩子跨越千里回到母亲的怀抱,沉沉海浪是它安稳的鼾声。
而令人震撼的是,在这座巨大的天市港口内,不止这么一艘游轮。数百艘体型庞大、造型各异的船只正从航道驶出或是进入,留下尖锐的汽笛与弥漫半个天空的黑烟。
海风中送来一股浓郁刺鼻的焦味,是大量重油挥发产生的气体。
进出船的类型大多是货轮,扁平的身躯上驮着巨大的红蓝集装箱,缓缓停靠侧面的陆地。岸边数十米高的吊机举着橙黄的长臂,不断操作移动角度,勾住沉重的箱体往码头转运。
即使相隔甚远,码头上奔跑的人影依然清晰可见,有人举着鲜艳旗帜摇晃,似乎在向上方传达某种指令。
俨然是一座正常作业的工业港口,秩序井然。
瞧着这个与末日前也不遑多让的热闹景象,甲板上的众人一时间有些呆住。
“这.....这.....”张劲的下巴都快触地了,“这里是没沦陷嘛?怎么那么多货船?”
“一二三四.....数不完啊.....这得有多少啊......?”昔侩愣愣的开口,表情呆滞,“他们是在运什么东西?食物?还是煤炭?”
船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哎对!在那!”张劲忽然拍打着围栏,抢过一旁大副的望远镜,“宁芊是那个吧!是不是啊!白色的游轮!”
他放下镜筒,兴奋的递给宁芊,“你看看!是不是那个!”
“不用。”宁芊推开望远镜,隔着千米注视着那艘游轮,目光锁定轮廓,“化成灰我都认识。”
跑得真够快的。她心中冷笑,眼神染上阴霾。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做到不补充燃料远洋航行的,但现在都不再重要了。
既然被她找到,等着那些尸傀的,只能是最血腥残忍的报复。
“京护把天市拿下了......”
陈起在后方开口,语气低沉。
他凝视着前方停驻的百余艘船只,眼神复杂,似乎思索着什么,“真的如你所说,他们的势力范围实控到这里了......”
“而且比想象中要庞大很多....”谢墨寒幽幽搭话,她同样望着那座灰色的天市港湾,语气深沉,“这里大部分都是货船,如此多的数量同时作业,侧面说明京护消耗的资源非常庞大.....想救人的话,也许可以聊聊——”
“与我无关。”宁芊冷着脸打断。
“我来救人,然后杀人,仅此而已。”
“势力庞大不庞大我没兴趣,救回李倩后宰了那船人就撤,这辈子都不用见了。”
谢墨寒挑眉不再言语。
宁芊的风格一如既往,杀伐里带着血腥和一往无前,也可以叫它江湖气。她不擅长跟人社交,也不喜欢和庞然大物打交道,能用拳头解决的就绝不要浪费口舌,过去跟联盟这么办,以后也是。
“帮忙就跟我走,不帮就留这。”
宁芊活动着四肢,默默走到船头的位置,背对着陈起与谢墨寒。
两面深黑的翼展猛然张开,骨膜揽住呼啸的海风,发出低沉的呜咽。她缓缓将兽面盔从头顶扣下,与胸甲和云肩严丝合缝地吻合。遗迹中带走的铠甲此刻覆盖全身,关节处诡异的扣合,腰线如活物般逐渐收紧,直至彻底贴近身体的曲线。
她迎风而立,比墨还黑的长剑就垂在左侧,剑刃在天光中泛金。
这六日里,她每天都是全副武装的站在甲板上眺望,死死等一艘船。
此刻,风息渐沉,远方的影破雾而来。
而她等的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