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族营地。
青竹独自坐在营帐中，手中把玩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目光却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思早已飘远。
刘知远在暗中勾结南唐，从西域购买战奴，加强实力。
这是要干嘛？
有如此强邻在侧，觉都睡不踏实。
他放下陶碗，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
青竹又倒了一杯奶茶，抿了一口，问道：匡胤，你说刘知远这个人，你也见过，你有什么感观？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弟子也就见过一两次。不过……柴荣哥哥倒是提过，刘大帅治军极严，手下的兵都是精锐。
治军严，地盘大。青竹挠了挠额头，说道，又买战奴，又联络南唐，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远处漆黑的草原。
夜风呼啸，带来一丝凉意。
师父，我觉得您是不是想多了。咱家治军也严，咱家地盘也不小，咱家跟吴越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咋了，您和师爷相爷不都只图个自保么？赵匡胤有点没心没肺的说道。
青竹一听也是这个道理，不过让赵匡胤这么一说，自家似乎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
被徒弟这么一段抢白，青竹故作恼羞成怒，拿出师父的架子，一颗爆栗敲在他头上，道：“没大没小的，说的自家好像也要造反似的。”
在这个时代，节度使造反简直是家常便饭。
石敬瑭当年就是河东节度使，后来不也造反建立了后晋？
刘知远手握重兵，盘踞太原，若说没有异心，那才是怪事。
但青竹担心的不仅仅是刘知远。
那你说郭威这个人怎么样？青竹忽然问道。
郭将军？赵匡胤回忆了一下，郭将军颇有威严！对下属也很宽厚。柴荣哥哥说，郭帅是刘大帅麾下最能打的将领。
青竹点了点头。
郭威，他见过几次。
那是个沉稳内敛的汉子，话不多，但做事极有章法。
若说刘知远是一头潜伏的猛虎，那郭威就是猛虎身边最锋利的爪牙。
但问题是——这只爪牙，到底是忠于刘知远，还是忠于石重贵的朝廷？
师父，看您这表情阴晴不定的，您又想算计谁？赵匡胤追问道。
青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徒弟，缓缓说道：混账，有这么说你师父的么？什么叫算计？为师这叫战略评估！
啊？又是相国那边学来的新词？
动用你的小脑袋想一想。青竹用胳膊一把锁住赵匡胤的脖子，问道，如果刘知远真想造石重贵的反，那他会要依赖谁？
赵匡胤从小跟这个没啥正形的师父打混到大，他艰难的挣扎了一下，说道：“您老的意思是，他要学石敬瑭的路数？”
青竹亲昵的揉了揉赵匡胤的脑袋，进草原好几天没洗澡了，揉了一手头油。
他有些嫌弃的擦了擦手，说道：“对啊，前有车，后有辙，有学有样啊。”
青竹随手在桌上寥寥数笔画出北七州和太原之间的地图轮廓说道：若是刘知远真有异心，咱们西面的防御必须加强，莫州瀛洲一线要增兵。情况允许的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应该把正定也吃下来。
正定？赵匡胤一愣，那不是成德军的地盘吗？说是还忠于朝廷。
管他现在是谁的。青竹毫不在意说道，正定位于太行山东麓，太原往东打的咽喉要道。若刘知远或者耶律德光从飞狐陉给咱来上一刀，腹背受敌，首尾不得相顾，那就麻烦了。
赵匡胤凑过来，看着地图上的标注，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又挨了青竹一颗爆栗。
师父，那咱们接下来做啥？回去动员骑士团去抢地盘？赵匡胤揉揉脑袋一脸委屈说道。
青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横竖都到了草原，波斯地毯都卖过来了，想必回纥人也好，西域商人也罢，渗透得挺深。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探探刘知远的底细。
怎么查？
青竹挑着眉毛想了想，说道：还能怎么查，这不是回纥人商队就在这里，咱们跟着商队后面，看看刘知远到底在忙活什么。
赵匡胤听得大感兴趣道：师父，弟子跟您一起去！
青竹看了他一眼，故作嫌弃道：你不是要跟澄言跑么？现在又想着跟师父我了？
“我是一个多么忠心耿耿的徒弟，师父您不能这么冤枉我，我跟澄言师叔，那都是应付一下……我对师父的忠诚，那可是天日昭昭……”
行了行了，打住，不用表忠心。不过，此事需得隐秘行事。咱们得伪装成商队，远远坠着回纥人的商队，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那澄言师叔呢？打发他回去？
青竹笑了笑，那和尚一门心思赚钱养活青龙寺，让他带着货物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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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草原上的薄雾还未散去，澄言就已经在集市上忙活开了。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我都要了！
澄言指着几个摊位上的货物，豪气干云地说道。
经过昨晚与青竹的密谈，他从青竹那里拆借了一千贯本金，现在腰杆硬得很。
师叔，您悠着点买货。赵匡胤在一旁提醒道，这么多货，你运回长安就够你受的？
澄言闻言得意的哈哈大笑道：只要从这里回了幽州，我就直接走水路，从幽州到洛阳，再往长安走。我跟你师父都勾搭好了，他给了块腰牌，免费用水师给我运货。
赵匡胤挠了挠头：真奸商和尚。
有了青竹的一千贯本金，澄言的购买力大增。
他不仅把集市上的牛黄、牛角、牛皮一扫而空，还收购了不少草原特产——风干的肉干、上等的羊毛、珍贵的药材，甚至还有几匹上好的草原马。
扫完了货，澄言带着他的商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奚族营地。
他的队伍里有十几辆大车，装满了各种货物，青竹那二百轻骑给他护驾。
这支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方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草原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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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言走后，青竹开始着手准备追踪事宜。
他只带着幽燕十八骑，再加上赵匡胤，一共二十人。
师父，咱们就这么点人？赵匡胤有些担忧地问道。
人多眼杂。青竹一边准备干粮清水，一边说道，咱们是跟踪，不是打仗。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他转向幽燕十八骑，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这十八人，是太清骑士团中最精锐的斥候，个个身经百战，个个身怀绝技。
从今日起，咱们伪装成商队。青竹吩咐道，把盔甲都收起来，换上普通商人的衣服。兵器也要藏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应道。
青竹又道：回纥商队已经离开一天了，咱们不能跟得太紧。朱罴！
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躬身行礼。
这人本名小猪皮，是草原牧民出身，后来被青竹收入幽燕十八骑。
青竹嫌他名字不雅，给他换了一个大号叫朱罴，立马就文雅多了。
朱罴，追踪的事就交给你了。青竹说道，你是草原出身，对这里的地形最熟悉。回纥商队往哪个方向去了，你能分辨出来吗？
朱罴点了点头，露出一口黄牙：大帅放心，草原上的痕迹，瞒不过我的眼睛。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
车轮印，马蹄印，还有……朱罴指着远处的一片草地，大帅你看，那里的草被踩倒了，是商队经过的痕迹。
青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倒伏的牧草。
他们往正西方向去了。朱罴站起身，肯定地说道，按照这个方向，应该是去往云州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或者是去往西域的商路。
青竹点了点头：好，咱们就沿着这个方向追。记住，保持距离，不要暴露行踪。
二十人翻身上马，沿着回纥商队留下的痕迹，缓缓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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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秋日，天高气爽，阳光明媚。
师父，您说咱们能追上吗？赵匡胤策马靠近青竹，低声问道。
青竹非常有把握地说道，回纥商队带着大量货物，行进速度不会太快。咱们轻装简行，一直坠着他们。
赵匡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队伍在草原上缓缓前行，朱罴走在最前面，不时下马查看地面的痕迹。
大帅，他们在这里休息过。朱罴指着一处草地上的灰烬，火堆还是新的，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青竹下马查看，果然看到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旁边还有一些丢弃的杂物。
他们离我们不远了。青竹沉声道，放慢速度，保持距离。
队伍继续前行，日头渐渐西斜。
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牧草起伏如浪。
青竹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大帅，前面有情况！
朱罴忽然低声喊道，同时做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停下。
青竹策马上前，顺着朱罴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是一支商队，正缓缓向西边行进。
朱罴肯定地说道：看他们的旗帜，是阿哈迈德的商队。
青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支商队。
队伍大约有三十多人，十几辆大车，还有一些骑马的护卫。
保持距离，远远跟着。青竹低声吩咐道，不要让他们发现。
队伍放慢了速度，与回纥商队保持着十来里里的距离，远远地坠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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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草原上一片漆黑。
回纥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地方扎营，点燃了篝火。
青竹带着人，在距离他们三里外的地方也扎下了营地。
大帅，咱们要不要摸过去看看？一名幽燕十八骑的成员低声问道。
不用。青竹摇了摇头，他们人多，而且警惕性很高。贸然靠近，容易暴露。
他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回纥商队的灯火，陷入了沉思。
师父，您说刘知远买那么多战奴，到底想干什么？赵匡胤凑过来，低声问道。
青竹双手抱着脑袋，说道，战奴不怕死，好控制，是组建私军的最佳人选。
那他会不会……造反？
青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夜空。
匡胤，你说若刘知远真的造反，还真给他成事了，咱们师徒该怎么办？青竹忽然问道。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说道：还是维持原状呗，他刘知远去汴梁做了皇帝，难不成还要发兵打北七州？也不怕崩了他的牙。
青竹听徒弟如此说，拍了拍他肩膀：言之有理，在为师教导下，你已经开悟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匡胤傻笑着裹紧羊皮袄，躺在草地上，很快就睡着了。
青竹却睡不着。
他望着满天繁星，心中盘算着。
正定……青竹喃喃自语，看来，得找个机会把正定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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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
回纥商队也早早地拔营起行，继续向西行进。
青竹带着人，依旧远远地坠在后面。
大帅，前面就是草原的边缘了。朱罴指着前方说道，再往前，就是云州地界。
青竹抬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地平线上，金色的草原渐渐变成了灰褐色，那是戈壁的颜色。
云州城……青竹沉吟道，咱们继续跟着。这是要到云州城里交易？
队伍继续前行，进入了云州地界。
这里的地形与草原截然不同，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沙砾，植被稀少。
大帅，回纥商队停下了。朱罴忽然说道。
青竹抬眼望去，果然看到远处的回纥商队停在了一处山丘下面，似乎在等待什么。
隐蔽！
青竹一挥手，众人立刻下马，躲在一处岩石后面。
他们在等什么？赵匡胤低声问道。
青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回纥商队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青竹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烟尘。
有队伍来了！朱罴低声喊道。
青竹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那片烟尘。
随着烟尘越来越近，一支队伍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支骑兵队伍，大约有百余人，旗帜上绣着一个二字。
慕容彦超！青竹心中一动。
刘知远的同母异父弟弟，终于出现了。
只见那支骑兵队伍很快与回纥商队汇合，双方在原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向云州城方向行去。
大帅，咱们还跟吗？朱罴问道。
青竹沉思片刻，缓缓说道：跟。但距离要拉远一些。慕容彦超带来了上百骑兵，咱们不能暴露。
队伍再次出发，远远地坠在回纥商队和慕容彦超的骑兵后面。
青竹骑在马上，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队伍，心中暗暗思索。
慕容彦超亲自带队，押送第一批货款。
这说明刘知远对这笔交易极为重视。
师父，您看！赵匡胤忽然指着前方喊道。
青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是……朱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大帅，那就是云州城。
刘知远的战奴，南唐的货物，很可能都是在这里交接。
咱们也进去。青竹沉声道，但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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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北七州伪造的商人文牒混进了云州城里。
青竹带着人，混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大帅，回纥商队往那边去了。朱罴低声说道，指着一座大客栈。
青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阿哈迈德正带着几个随从，把马车赶进客栈后院。
而在客栈门口，站着几个身穿军服的人。
咱们找个地方住下，慢慢观察。青竹吩咐道。
众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相对简陋的客栈住下，安顿好了，青竹则带着赵匡胤，前往云州集市中四处走动，打探消息。
师父，您看那边。赵匡胤忽然指着一处摊位说道。
青竹转头看去，只见那处摊位上摆着一些兵器，有弯刀、长矛、弓箭，还有一些甲胄。
西域军械？青竹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回纥人，见青竹过来，连忙用生硬的汉语招呼道：客人，看看？上好的西域兵器，锋利无比！
青竹拿起一柄弯刀，仔细端详。
这柄弯刀的做工确实精良，刀身弯曲如月，刀刃锋利，闪烁着寒光。
这刀从哪来的？青竹随口问道。
波斯！回纥人得意地说道，从极西之地运来的，路途遥远，万里迢迢。客人要是喜欢，五十两银子拿走！
青竹笑了笑，放下弯刀：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