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运元年八月下旬，奚族营地。
草原的清晨来得格外早。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边缘的集市就已经热闹起来。
奚族人习惯早起，趁着日头还不毒辣，赶紧把要卖的货物摆出来，换些急需的盐巴、茶叶、铁器。
澄言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皮袄，缩着脖子在集市里转悠。
这和尚光着脑袋，没戴僧帽，哪受过草原清晨的寒风，一阵疾风扫过，顿时把澄言冻得够呛。
不过澄言毕竟是“金胎不二”大圆满境界，当下手中掐着不动明王大手印，用一身真气护住脑袋。
又顺手把身边赵匡胤的帽子摘下来自己戴着。
师叔，您要是冷，就回帐里歇着，你抢我帽子干嘛，我也冷。赵匡胤一摸脑袋，看着澄言这副模样，没好气道。
你有头发你怕什么？澄言瞪了他一眼，这孩子一点都不知道尊敬长辈了，当年你在相国寺那会玩竹蜻蜓，挂在佛塔上，还是师叔我帮你拿下来的。
赵匡胤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和尚仗着比自己大几岁，跟师父青竹有交情，天天拿辈分说事。
两人来到营帐区东头，这里是专门交易药材和畜牧产品的地方。
地上铺着一张张羊皮，上面摆着各种货物——风干的草药、成块的牛黄、整根的牛角、成捆的牛皮，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原特产。
澄言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晃动身形，扑到一处摊位前。
这位施主，这牛黄怎么卖？他指着一块拳头大小、色泽金黄的牛黄问道。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奚族老汉，伸出五根手指：一口铁锅，或者十块茶砖。你是汉人，有银子的话，八两银子就行了。
澄言皱了皱眉，开始讨价还价：施主，你这价太黑了。这牛黄虽然成色不错，但个头偏小啊，六两，不能再多。
老汉撇了撇嘴道：和尚，没有你这么杀价的。哎哎哎，别走啊，你行，你懂行，六两就六两嘛，但你得再搭两斤盐巴。
成交！
澄言美滋滋地把牛黄收进皮囊，继续往前逛。
赵匡胤跟在后面，帮他拎着越来越沉的包裹。
逛了半个时辰，澄言已经收了三块牛黄、十几根上等牛角、还有两大捆鞣制好的牛皮。
他盘算着，这些东西运回长安，转手一卖，至少能赚五倍。
没有这么高利润，值得他澄言大和尚亲自跑这么一趟么？
师叔，那边有几个人，好像也在收牛黄。赵匡胤忽然低声道。
澄言抬眼望去，只见集市另一头站着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高鼻深目，头戴白帽，正在跟几个奚族牧民讨价还价。他们面前的羊皮上已经堆了不少牛黄和药材。
回纥人？澄言在长安街市上见过这种服饰，自然有印象，眯起眼睛，拉着赵匡胤说道，贤侄，走，过去看看。
两人走近，正好听到一个回纥商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这些，我全要了。你能有多少货？
那奚族牧民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好！您这真是豪客。我们族人那边还有，我给您带路过去。
澄言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都这么扫货的么？财大气粗，这特么是来抢生意的！
慢着！澄言大步走上前，牛黄贫僧也要，好歹匀一些给贫僧。
那回纥商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澄言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和尚？出家人也要经营这黄白之物？
和尚怎么就不能做生意？澄言争辩道，佛祖讲经还要收三斗三升散碎黄金，没钱佛子佛孙不都饿死了。
回纥商人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道：中原人有句话，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买我的货，你买你的货。手快有，手慢无。这个道理不懂么？
那也没有一下把货都包圆的道理。澄言毕竟出家人，双手合十，跟人讲道理。
我们有银钱收购，我们商队都买下来？你管得着么？
这……
澄言一时语结，青龙寺的财货本钱本就不多，自然是不能跟西域番商相比。
赵匡胤听着胡商的言语，眉头就皱了起来，什么话，跑到北七州的地盘还这么嚣张。
赵匡胤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那个奚人的商贩：“你是哪个部落的？头人是谁？”
别看赵匡胤年纪不大，他本就一张黑脸，又在战阵上杀过敌，跟着柴荣跑了不少地方，这一开口，倒是让奚人商贩有些吃不准。
奚人商贩冲着这位黑脸大汉点头致意道：“我们在老龙口附近放牧，这几天才过来，我们头人兀都，是李骨突大头领表弟。”
老龙口附近，也就是燕山长城的最东头，看来不是啥大部落。
能跟李骨突够上关系，赵匡胤心里有数，他嘿嘿笑道：“做生意嘛，自然是讲究一个公平买卖原则，是吧？”
众人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点头称是。
赵匡胤掏出怀里的太清骑士团令牌，笑道：“那某家在古北口这块，就是原则本身！”
开什么玩笑，当年奚族人被契丹追杀，青竹带着风字营把人救下来，还让他们冬季可以到关内避寒。
整个奚族部落都是北七州和太清骑士团罩着的，居然还有外地商人到这个地头跟骑士团的人抢货，疯了心了。
眼看赵匡胤手里掏出来的牌子，周边一众奚族商贩纷纷行礼致意，都知道当年族长李骨哩被救下来的事情，现在奚族能继续在草原上放牧，全仰仗骑士团的威名。
奚人商贩立马退了收到的银子，把自家牛黄从回纥商人车上搬下来，表示不卖了。
回纥商人面面相觑，知道赵匡胤不好惹，调头就走，不再纠缠。
澄言望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些回纥人出手阔绰，显然不是普通商人。而且扫货都扫到北七州的地盘了，背后必有蹊跷。
师叔，这些货咱们还收吗？赵匡胤问道。
收，都收！澄言一挥手，回纥人出多少，咱也出多少。
最后奚族商贩非要给赵匡胤打折，按照九成价格收了银子，并且把货主动送到澄言的帐篷。
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来到一处卖毛毯的摊位前。
这些毛毯都是奚族妇女手工织成的，羊毛厚实，保暖性极好，是草原上的抢手货。
澄言随手翻了翻，忽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卷毛毯吸引住了。
那毛毯的纹样与普通的草原毛毯截然不同——底色是深沉的宝蓝色，上面织着繁复的几何图案，中间还点缀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
整体风格华丽大气，透着一股异域风情。
这是……澄言拿起那卷毛毯，仔细端详。
摊主是个中年奚族妇人，笑道：大师好眼力。这是从西边来的商队带来的，说是叫什么……波斯毛毯。
波斯毛毯？澄言心中一动。
他想起早年在长安游历，曾在几座景教寺庙中见过类似的织物。
那些景教教徒来自极西之地，信奉一种叫十字教的宗教，他们的寺庙里就挂着这种风格的毛毯，据说是从波斯一带传来的。
这毛毯怎么卖？澄言问道。
五十两。妇人开价。
五十两？澄言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不去抢？
赵匡胤心说：师叔您老砍价也能压上韵脚么？
妇人撇了撇嘴：爱买不买。这可是稀罕货，整个奚族就我们这一家卖这个。
澄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毛毯。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他虽然心动，但还没失去理智。
师叔，这毛毯有什么特别的？赵匡胤好奇地问道。
这是波斯货。澄言压低声音，从极西之地运来的，路途遥远，万里迢迢。在长安，这种毛毯是抢手货，达官贵人都抢着要。
那咱们买下来，运回长安卖？
价钱太高了。澄言摇了摇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你不觉得奇怪吗？这种波斯毛毯，怎么会出现在奚族营地的集市上？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几个回纥商人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观察他们。
师叔，你是说……
这些回纥人，不简单。澄言眯起眼睛，走，咱们跟上去看看。
两人假装继续逛集市，实则暗中跟踪那几个回纥商人。
只见他们在集市上收购了不少其他货物，主要是牛角，牛筋，牛皮什么的，赵匡胤想了想，这些都能算是战略物资。
扫完了货，回纥人朝着营地边缘的一片帐篷区走去。
那是商队驻扎的地方。赵匡胤低声道，师父说过，外来商队都在那边扎营。
澄言点了点头，示意赵匡胤继续跟上。
两人借着帐篷的掩护，悄悄靠近回纥商队的营地。
这是一片由十几顶帐篷组成的临时营地，外围用马车围成一圈，自称一个小型防御阵。
澄言躲在一辆马车后面，探头张望。
只见那几个回纥商人正在跟几个汉人模样的人交谈。
那些汉人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但举止间却透着一股精悍之气，与普通的行商截然不同。
两人仗着各自轻功不错，提着气潜到车阵附近。
师叔，你能听清他们说话么？赵匡胤忽然指着其中一个汉人
澄言侧耳听了听，运上了胎藏界的法门，听了几句话，皱眉跟赵匡胤比划了一个手势。
离开这个车阵十几丈之后，澄言才小声说道：“这几个说话怎么是山西口音，而且长得也不像是汉人，也有胡人血统。”
“山西，太原？沙陀人？”
澄言和赵匡胤对视一眼，都有些不解。
沙陀商贩，怎么会出现在奚族营地？还跟回纥商人混在一起？
两人悄悄退走，回到青竹的营帐，将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
青竹听完，眉头紧锁：太原的人……按理说要是郭威或者柴荣的商队，那咱应该都认识啊。跑到奚族这边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
“莫非是刘知远的人？”青竹喃喃自语道。
刘知远是河东节度使，手握重兵，是后晋朝廷数一数二的藩镇。
他的人出现在这里，必有蹊跷。
那些回纥商人，是什么来路？青竹问道。
不清楚。澄言摇头，但从他们的口音和做派来看，应该是从中亚一带来的。他们收购的货物，也都是西域流行的药材和特产。
西域……青竹沉吟片刻，忽然停下脚步，今晚，我去探一探。
师父，我跟你一起去！赵匡胤连忙道。
青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换身衣服，别拖为师后腿。
那不能，我也已经能跃过丈高的围墙了！
勉强够用。青竹在徒弟肩膀上拍了拍道，今晚子时，咱们行动。和尚你去么？
澄言晃动着锃亮的脑袋，表示就不参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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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草原上一片寂静。
回纥商队的营地外围燃着几堆篝火，几个守卫抱着长刀，靠在马车旁打盹。
营地里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只有中央的一顶大帐还亮着灯火。
青竹和赵匡胤穿着深蓝色的夜行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营地。
师父，从哪进去？赵匡胤低声问道。
青竹观察了一下营地的布局，指着一处守卫稀疏的角落：那边。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出声。
说完，他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影掠过草地，瞬间出现在营地边缘。
赵匡胤连忙跟上，虽然动作不如青竹潇洒，但也勉强跟上了。
两人翻过马车围成的栅栏，潜入营地内部。
青竹的轻功已臻化境，落地无声，片尘不起，赵匡胤则尽量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那顶亮着灯火的大帐就在前方，帐外站着两个守卫，正在低声交谈。
……这批货，什么时候运走？
听说等慕容将军的人来了就走。
青竹心中一动。
慕容将军？太原的？好像有印象，军报里提到过，刘知远的弟弟？
就是他，慕容彦超吧，刘知远的同母异父弟弟，兄弟俩都不是一个姓。
他怎么会跟这些回纥商人扯上关系？
他示意赵匡胤躲在一辆马车后面，自己则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绕到大帐后方。
帐布之间有一道缝隙，正好可以窥视内部。
大帐内坐着四个人。其中两个是白天见过的回纥商人，高鼻深目，正在喝着马奶酒。
另外两个则是汉人，一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悍，另一个三十出头，神情阴鸷。
阿哈迈德，上次谈好的军奴，什么时候能到货？那精悍汉子开口问道。
回纥商人中年纪较大的那个放下酒碗，说道：最快也要三个月。从波斯到西域，再到这里，路途遥远，急不得。
三个月……精悍汉子皱了皱眉，刘大帅等不了那么久。
那也没办法。郭将军摊了摊手，横渡沙漠，穿越戈壁，哪有那么容易？能三个月运到，已经是极限了。
价钱呢？
还是老规矩，一批军奴，三千两黄金。
三千两？精悍汉子脸色一变，上次不是说两千五吗？
此一时彼一时。阿哈迈德笑了笑，平静说道，如今西域不太平，归义军也问我们买，价钱自然要涨。刘大帅要是嫌贵，可以找别人。
精悍汉子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行，三千两就三千两。但货一定要好，不能有半点差池。
放心。回纥商人拍了拍胸脯，真主在上，我们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誉。这批军奴都是正宗马穆鲁克。
对了，南唐那边，我们要的货能买到？阿哈迈德忽然问道。
已经谈妥了。精悍汉子说道，南唐新主李璟愿意跟我们合作，用茶叶、瓷器、丝绸换我们的军械。价钱比市价低一成，但量大。
慕容将军那边，什么时候到？阿哈迈德问道。
就这几日。精悍汉子说道，他亲自带队，押送第一批货款过来。
好，那我就不入雁门关了，就在草原上等他。
两人举起酒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青竹悄悄退开，回到赵匡胤藏身处。
师父，怎么样？赵匡胤低声问道。
青竹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两人原路退出营地，回到自己的营帐。
师父，那些人在说什么？
青竹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确认了，真是刘知远的人。
手伸这么长，奚族这条线，是郭威将军跟我们谈好的啊。赵匡胤大惊失色。
刘知远谋划挺大，在暗中勾结南唐，从西域买战奴。青竹想了想又说道，我要是没记错，那个慕容彦超，是他亲弟弟，正在组建一支专门的商队，负责这条西域草原商路。
那这事，咱们要知会柴荣哥哥么？
青竹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漆黑的草原。
这天下节度使，就没有省油的灯。青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