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汪厂长的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李卫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汪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见是李卫民,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来。
“哟,咱们的大明星来了?快坐快坐。”
李卫民一愣,笑着走过去坐下。
“厂长,您别打趣我。”
“打趣?”汪厂长把文件往旁边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我可没打趣。你那电影,现在全国都在议论。”
他从抽屉里掏出几张报纸,往桌上一拍。
“看看,群众反映好得很。《人民日报》都发了评论,说这是‘近年来少有的真挚感人的好电影’。”
李卫民接过报纸看了看,确实有几篇评论,都是夸的。
汪厂长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昨天文化部开会,几个大领导专门提到这部电影。说你演得好,把许灵均那个劲儿演活了——踏实、隐忍、重感情,看得人心里发酸又发热。”
他顿了顿,学着那人的腔调:“‘这样的电影,才是人民需要的电影。我们的文艺工作者,要多拍这样的东西。’”
李卫民心里一动,面上还是那副谦虚的样子。
“领导过奖了,是水华导演导得好,龚雪他们演得也好。”
“你小子,还学会谦虚了?”汪厂长瞪他一眼,“行了,不扯这个。你今天来,是有事?”
李卫民点点头,把公文包打开,掏出一沓稿纸,双手递过去。
“写了个新剧本,想请厂长看看。”
汪厂长眼睛一亮,接过稿纸,翻了翻封面。
“《大桥下面》?什么题材?”
“知青回城的。”李卫民说,“写的是知青返城之后的生活,工作、家庭、感情,那些回城之后的迷茫和挣扎,还有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
汪厂长点点头,没说话,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翻纸的沙沙声。
李卫民坐在对面,也不着急,静静等着。
汪厂长看得很快,但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了李卫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你这个……”他顿了顿,“剧本很有深度啊。”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厂长好眼力。有些地方,确实是琢磨了很久。”
汪厂长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往下看。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把最后一页翻完,合上稿纸,往桌上一放。
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卫民看着他,心里有点拿不准。
汪厂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小子。”
他伸手拍了拍那沓稿纸,语气里带着感慨。
“你这剧本,我要了。”
李卫民心里一喜,面上还是稳得住。
“厂长,您觉得还行?”
“还行?”汪厂长瞪他一眼,“这要是还行,那咱们厂里那些剧本,有一大半得扔进炉子里烧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卫民,看着窗外的院子。
“知青回城,这是个大事。几百万知青,回城之后怎么办?工作、房子、家庭,全是问题。可到现在,还没人把这个题材写透。”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民,眼睛里带着欣赏。
“你写出来了。而且写得真,写得深,写得让人看了心里发酸,又觉得有盼头。”
李卫民站起来,认真道:“谢谢厂长。”
汪厂长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又点了根烟。
“这个剧本,厂里立项。回头我让文学部那边走流程,尽快给你答复。”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个事儿,正好跟你说一声。”
李卫民看着他。
汪厂长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文化部那边几个名额,和港岛电影界交流的。咱们厂分到一个。”
李卫民心里一动。
“大概下个月,咱们这边要派几个人过去,待个十天半个月的。看看那边怎么拍电影,学学人家的经验。导演、演员、编剧,都有名额。”
他看着李卫民,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有没有兴趣?”
李卫民愣了一下。
港岛?
这个年代的港岛,正是电影蓬勃发展的时期。邵氏、嘉禾,武侠片、功夫片,风靡整个东南亚。要是能过去看看……
他想了想,问:“厂长,我去合适吗?我才十七,资历也浅……”
汪厂长笑了。
“资历浅?你那《牧马人》一出来,谁还跟你谈资历?再说了,这次去就是学习的,越年轻越好,学得快。”
李卫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去。”
汪厂长满意地笑了。
“好,那就定了。回头我把名单报上去,你准备准备,下个月出发。”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对了,你那个知青身份,还在东北挂着吧?”
李卫民点点头。
“这事儿得解决。”汪厂长说,“你现在为厂里做事,总挂着知青身份也不是个事儿。这样,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让办公室那边出个函,把你调回来。手续什么的,厂里帮你办。”
李卫民愣了一下,随后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今年冬天的高考堂堂正正考上大学回城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首先是在北平认了亲,随后又是成为了知名作家,又是因为《牧马人》这部电影成为了电影明星。
如今青山大队,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了。
至于陈雪她们三女,他一直有和她们书信联系,对于她们的学习进度也是知道的。
他走的时候有留下学习笔记和书,再加上陈雪的补习,不会的也会写信问他,三女的学习进度突飞猛进。
再加上这年头试卷简单,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太难的。
退一步来说,即便她们考不上,以自己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想办法把她们接过来。
一想到此,李卫民觉得再保留那个知青身份也是无用,不如回来算了。
于是,李卫民顺手答应了下来。
“厂长,我……”
“别这那的。”汪厂长摆摆手,“你安心写剧本,好好拍电影,比什么都强。身份的事儿,厂里给你兜着。”
李卫民站起来,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谢谢厂长。”
汪厂长笑了,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好好写,好好拍,给咱们厂多争光。”
李卫民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港岛。
下个月。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