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各式各样,有的是朴素的牛皮纸信封,有的是印着小花的彩色信封,还有的,是用作业本纸自己糊的信封,上面的字迹,有的苍劲有力,有的稚嫩歪扭,有的娟秀清丽。
“我来分!”朱林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把信封分成几堆,“这堆是厚的,肯定是长篇大论;这堆是薄的,应该是明信片;还有这堆,卫民,这就是你说的小姑娘写的吧?”
她指着一堆信封上贴着漂亮邮票、字迹秀气的信,冲李卫民挤眉弄眼。
苏映雪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封,看了看落款:“是魔都师范大学的学生,应该是文学系的。”
李怀瑾则拿起一封厚厚的信,拆开看了几行,眉头渐渐舒展,又渐渐凝重。
“怎么了爸?”李卫民凑过去。
李怀瑾把信递给他,沉声道:“这是一位老军人写的。他说,你写的李云龙,有股子军人的魂。他参加过平型关大捷,信里还给你纠正了几处当时的战术细节,希望你能改一改,别误导了后人。”
李卫民接过信,逐字逐句地看着。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字里行间,是一位老军人对历史的敬畏,对军人精神的坚守。
他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专门的盒子里:“这位老首长说得对,我明天就给他回信,感谢他的指正。”
这个年代的人对于某些事情,比较较真。
像倪大姐在春晚当主持的时候,念错了一个字,都被人写信过来指出,最后还道了歉。
苏映雪拿起一封彩色信封,拆开后,里面掉出一张照片,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笑容灿烂。信里的内容很简单,说她和同学们都爱看那几个短篇小说,希望李卫民同志能多写几篇这样的精彩小说出来,还说长大了也要当作家,写像和李卫民一样好看的小说。
信件的最后,委婉表示希望和李卫民一起讨论文学,并期待他的回信。
苏映雪是过来人,自然不难看得出,这写信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想要和自家儿子深入发展的意愿。
她看了看朱林,默不作声的把信件收起来藏好。
当然,有夸的,也有批评的。
有读者骂李卫民把人物写得太糙,不像个英雄;有读者说李卫民写的李云龙满口脏话,败坏军人名声;有读者催他赶紧让李云龙打胜仗;有农民读者说,看他的短篇,就像看到了自家的日子;还有那位老军人,寄来了第二封信,附上了自己珍藏的作战地图。
纷纷种种,不一而足。
那两个大麻袋的信,拆到后半夜才拆完。
地上分了好几堆,有需要回复的,有需要存档的,有提出宝贵意见的。
当然,也少不得一些痴情小姑娘的情书,其中大多是崇拜的信件。
偶尔几封信,字里行间,说要和李卫民发展一下革命友谊,并且主动提出要为他繁衍下一代。
看得朱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索性把手里那几封写着要和李卫民发展“革命友谊”的信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
“繁衍下一代?”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李卫民时,眼神里已经带了三分审犯人似的锐利,“李卫民,你可以啊。才出了几篇文章,就成了香饽饽了?连‘革命友谊’都能延伸到这上头了?”
李卫民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嗓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得手一抖,半口茶差点呛进气管。他咳了两声,慌忙放下杯子:“姐,你这是干什么?这些信件我可是看都没看啊,跟我可没关系!”
“没关系?”朱林挑眉,伸手又从信件堆里翻出两封,扬了扬,“那这几封,也是读者单方面跟你‘没关系’?人家姑娘连孩子的名字都快想好了,还说要跟你一起扎根文学战线,你倒是说说,这战线怎么扎根?”
苏映雪在一旁忍着笑,给李怀瑾递了个眼色。李怀瑾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打圆场,朱林的火力已经先一步转移了方向。
“还有妈!”她转头看向苏映雪,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妈,您也不管管他?现在的小姑娘胆子多大,他倒好,还把这些信当宝贝似的堆着,我看再过几天,家里都要成红娘馆了!”
苏映雪放下筷子,笑意盈盈地看向李卫民:“我倒觉得没什么,说明我家卫民有才华,招人喜欢。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些说要繁衍下一代的,卫民,你打算怎么回?”
“我不回!”李卫民立刻举手投降,额角已经冒了汗,“我连看都不想多看,这都是读者一时冲动,朱林姐,妈,你们千万别当真!”
“不当真?”朱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警示意味,“我告诉你李卫民,我才是你的明媒正娶的老婆,你现在是有妇之夫,可不能再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疼疼疼!”李卫民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心里叫苦不迭,自己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倒成了被批斗的对象,“林林,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把这些信挑出来,全部烧掉,保证不留一张纸片!”
“烧了倒不必。”朱林哼了一声,弯腰捡起那几封“重磅”信件,塞进一个单独的信封里,“留着,让你天天看着,长长记性。还有,往后再收到这种信,第一时间交给我,不许自己偷偷看!”
李卫民连连点头,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哪是长记性,这分明是给自己留了个“罪证”。
苏映雪见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好了林林,别吓他了。卫民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朱林这才消了点气,重新坐回座位,却还是不忘瞪他一眼:“有数就好。再让我看到这种‘繁衍下一代’的话,你这七百二十三块稿费,就别想揣兜里了,全给我买成洗衣粉,让你在家洗一个月的衣服!”
李怀瑾和苏映雪在一旁看着二人打情骂俏的模样,一个捻着胡须暗自好笑,一个垂着眼帘掩去唇角的笑意。
李怀瑾轻咳一声,摆出一家之主特有的沉稳劲儿,慢悠悠开口:
“好了,别吓他了。卫民心里有分寸,比你我想得都稳当。”
苏映雪也跟着柔声打圆场,目光轻轻落在李卫民身上,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温柔:
“林林也是为你好,怕你被外面的甜言蜜语迷了心。往后这些信,让我和林林帮你一起拆,一起回,也省得你一个人看,看得心猿意马。”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所有暧昧的苗头,轻轻巧巧按了回去。
李卫民顿时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听妈的!听林林的!以后谁写情书都不好使,稿费归你们管,衣服我也洗,绝不给别人留半点机会!”
朱林这才哼了一声,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