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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疗养院。

周家也忙开了。

周母一大早就起来,把那件压箱底的嫁衣翻出来。那是她当年出嫁时穿的,红色的绸子,绣着鸳鸯,几十年了,颜色还是那么鲜亮。

周晓白坐在镜子前,让周母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周母一边梳一边念,“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周晓白低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可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周母梳完头,把嫁衣递给她。

“穿上吧。”

周晓白接过嫁衣,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绸面。

“妈,”她忽然开口,“这衣裳,您当年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周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紧张,”她说,“又高兴,又紧张。”

周晓白没说话。

周母看着她。

“晓白,”她说,“你跟妈说实话——你愿意吗?”

周晓白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周母这几天反复问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反对。是心疼。

是怕她委屈。

是只要她说一个“不”字,母亲拼着被爷爷骂、被所有人埋怨,也会替她把这门婚事挡回去。

她只要说一句不愿意。

可她不想说。

或者说,她不愿意说。

她想起爷爷。

想起小时候,父亲刚走那几年,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哥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候爷爷还在任上,忙得很,但只要回北平,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

给她带糖,给她扯花布做新衣裳,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公园。

后来她大了,爷爷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了,老得走路要人扶,老得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每次她来看他,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

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说她小时候多可爱,说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奶奶,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她出嫁,找个好人家。

那天在病房,爷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的手交到李卫民手里。

她低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但她听见爷爷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笑,有高兴,有一种她很久没听过的、中气十足的劲儿。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爷爷这样说话了。

从那天起,爷爷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能坐起来了,能下床了,能跟人开玩笑说“阎王爷不收我,我还得看着孙女出嫁呢”。

她知道,这口气是她这场婚事吊着的。

如果这婚事没了,那口气泄了——

她不敢想。

爷爷最疼的就是她。

从小到大,爷爷从来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

现在爷爷老了,病了,没几天了。

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想,就是看着她出嫁。

她怎么能让这个念想落空?

她怎么舍得?

至于那个要娶她的男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

在疗养院门口,他被哥哥骂“狗”,不紧不慢地把手放在耳边,笑着说“风太大,我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她想起病房里,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的。爷爷夸他,他也不飘;哥哥瞪他,他也不躲。

她想起走廊里,他说“你妹妹运气真好,有你这么个哥”。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周爷爷,我愿意”的时候,那目光里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她知道,他没有让她难堪。

这就够了。

至于别的——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她说,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我愿意。”

周母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她在心疼爷爷。

可她也心疼她女儿啊。

终究是拗不过女儿,周母叹了口气。

迎亲的队伍到了。

李卫民站在门口,等着。

门开了。

周晓白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薄薄一层胭脂。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

李卫民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衣裳,看着她垂着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

但那一眼里,有东西。

周卫国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那么难看。他看着李卫民,那目光像刀子似的。

周母走过来,拉着周晓白的手,把她交到李卫民手里。

“好好待她。”她说。

李卫民点点头。

他握着周晓白的手。

那手凉凉的,软软的,轻轻抖着。

因为婚礼就在疗养院的小礼堂里办的缘故,所以接亲环节只能简化。

李卫民拉着穿戴红衣的周晓白坐上自行车后座,围着疗养院转了一圈,就算是完成仪式。

随后带着众人来到礼堂。

此时礼堂内已然摆着十几张长桌板凳,墙上挂着伟人画像,两边贴着大红“囍”字,还有“互敬互爱”“勤俭持家”的红纸标语。

桌上放着搪瓷缸子、水果糖、瓜子和几瓶橘子汽水。

因为因为周家和李家都要求低调办理,所以没有邀请多少宾客,就两家人,加上几个老战友,坐了三四桌。

屋里人不算多,但男女老少都坐得笔直,说话都压着嗓门,透着一股朴素又庄重的喜气。

双方家属坐在前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时不时点头,气氛既正式又热闹。

廖公(承志)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李卫民,又看了看周晓白,笑了笑。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好日子。”

李卫民站在台上,心里有点虚。

廖公知道他娶过朱林,上次就是廖公给他和朱林证的婚。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娶另一个姑娘。

他偷偷看了廖公一眼。

廖公也回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像是在说:放心。

李卫民的心放下了一点。

“两位新人,”廖公继续说,“都是好孩子。两家老人,是过命的交情。今天他们结为夫妻,是喜上加喜……”

周正山今天精神头格外足,一身洗得干净的旧中山装,胸前别着小红花,眼睛一刻不离新郎新娘。

听着台上老领导念的证婚词,嘴角一直咧着,时不时满意点头,那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他这辈子最疼孙女晓白,就盼着她有个安稳归宿,今天总算遂了心愿。

李景戎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李怀瑾和苏映雪坐在一旁,笑得温和得体,却始终带着一丝客气与拘谨,不像真娶儿媳那般掏心掏肺的热络。

他们时不时悄悄看向周老爷子,见老人开心,才稍稍松口气。

来的时候,老爷子李景戎下了死命令,必须不能出一点差错!

而周晓白的哥哥和母亲更是全程小心翼翼,一边对着老爷子强装自然,笑得眉眼弯弯;一边又悄悄留意着女儿和李卫民的动作,生怕哪句话、哪个眼神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