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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我有对象了?那老爷子得当场背过气去。

说我才认识你孙女一天?那刚才在走廊里定亲的是谁?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了。

“周爷爷,”他说,“我没意见。这事儿,全听我爷爷的。”

周母和周卫国的眼色,一下子僵在脸上。

周正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小子!有担当!”

他拍了拍李卫民的肩膀,力气大得李卫民差点没站稳。

“你等着,我这就去给老李打电话!”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周母连忙上前扶他:“爸,您慢点……”

“慢什么慢!”周正山穿上鞋,精神抖擞地往外走,“这好事儿,一分钟都不能等!”

他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卫国一步跨到李卫民面前,压低了声音,目光像刀子似的。

“你为什么不拒绝?”

李卫民看着他,目光不躲不闪。

“你刚才为什么不多找几个理由?”

周卫国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他刚才找了一个理由,就被爷爷一巴掌拍了回来。

要是多找几个,还不得变猪头?

他能怎么办?

周母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得很。她看看李卫民,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门外传来周正山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你孙子回来了!对对对!刚才!我跟你说,咱俩说好的那事儿,赶紧办!什么?你同意?那太好了!日子?我看就这两天!越快越好!行行行,你定!你定好告诉我!”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卫国的脸色越来越黑。

周母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李卫民站在那儿,心里苦笑。

完了。

这回真完了。

门开了。

周正山满面红光地走进来,步子都比刚才有力了。

“定了!”他一拍大腿,“老李同意了!日子也挑好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卫国小心翼翼地问:“哪天?”

周正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两天后!”

什么?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了。

两天后?

周母的脸色变了。

“爸,两天后?这也太——”

“太什么太?”周正山一摆手,“我找人看过了,两天后是好日子!宜嫁娶,宜婚丧,什么都宜!”

周卫国张了张嘴:“您刚才不是说封建迷信……”

“啪!”

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

“少废话!”

周卫国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了。

周母还想说什么,被周正山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怎么?你有意见?”

周母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喉咙动了动。

“没、没有。”

周正山满意地点点头。

他又看向周晓白。

“晓白,你呢?”

周晓白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摇了摇。

那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

但周正山看见了。

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又看向李卫民。

“小子,你呢?”

李卫民站在那儿,迎着他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母的担忧,周卫国的愤怒,周晓白的。

他突然想知道周晓白是什么目光,于是扭头望去。

只见她依旧如同往常那样,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周爷爷,”他说,“我听您的。”

周正山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得很,在屋里回荡着。

窗外,阳光正好。

屋里,周卫国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攥紧,又松开。

从西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卫民推开门,堂屋里还亮着灯。

李景戎难得在家。

他坐在八仙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李卫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爷爷,”李卫民开口,“您为什么答应?”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您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李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解压都压不住,“朱林是我媳妇,您不是不知道。现在您让我娶周晓白——这事儿,怎么收场?”

李景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卫民,”他说,“我不是不知道难为你。可我不能不答应。”

李卫民看着他。

“第一,”李景戎说,“老周那身子,你以为真好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李景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那天的好转,我知道是那碗粥的功劳,也是他心里头高兴催的。”

“可底子在那儿摆着,我问过医生,撑不了多久。他现在看着精神,那是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泄了——”

他没说完。

但李卫民听懂了。

要是泄了,人就没了。

“再说了,”李景戎继续说,“当年在战场上,我亲口答应过他,将来有了后代,就结亲家。你爸和他儿子都是带把的,没结成。现在你有了,他孙女也有了。这个约,我守了四十年。”

他看着李卫民。

“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李卫民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您不该答应?那周老爷子那口气泄了怎么办?

说您当年不该许这个约?那是四十年过命的交情,他有什么资格说?

可他心里那股子憋屈,压都压不住。

“爷爷,”他抬起头,“您是说话算数了,可我呢?我已经和朱林结婚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穿帮了,您让我怎么做人?”

李景戎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你能应付。”

就四个字。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的东西。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老头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和那些女人的事儿,知道他能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局面。

只是从来不说破。

现在,终于说了。

李卫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行?老爷子那眼神摆明了是“你行”。

说我没办法?老爷子那眼神摆明了是“你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老头面前,跟透明的一样,浑身上下都被看穿。

李景戎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动了动。

“行了,”他说,语气缓下来,“别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

“你和朱林,又没领证。”

李卫民抬起头。

李景戎继续说:“这边的事儿,说白了就是一场戏。老周想看孙女出嫁,想看咱们两家结亲,那就让他看。等他……”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

“等过了那阵儿,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李卫民看着他。

“那周晓白呢?”

李景戎沉默了一瞬。

“那孩子,”他说,“是个聪明人。她什么都知道。”

李卫民愣住了。

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是演戏?

知道他有对象?

知道这场婚事是假的?

李景戎没再多说。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行了,回去睡吧。后天还得办事呢。”

李卫民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爷爷。”

“嗯?”

“您就真不怕我搞砸了?”

李景戎看着他。

月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怕什么?”他说,“我李景戎的孙子,没那么孬。”

李卫民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堂屋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