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前朝后宫无不震动。
永稷大婚的规格远超当年任何一位皇子,礼仪之隆重,赏赐之丰厚,皆是比照皇太子(虽未正式册立)的仪制。
一时间,四阿哥府邸门庭若市,投靠者、示好者络绎不绝。
前朝大臣,尤其是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纷纷以永稷马首是瞻,奏对议事间,对四阿哥的推崇与依附之意日渐明显。
起初,弘历看着永稷在朝中声望日隆,看着群臣隐隐形成以永稷为中心的态势,心中是欣慰的,甚至有些自得。
这证明他选对了继承人,儿子有能力收服人心,未来江山可托。
他手把手教导永稷处理政务,带着他接见重臣,巡视河工,俨然是在为权力交接做准备。
然而,帝王心术,幽深难测。
随着永稷真正踏入朝堂,羽翼渐丰,随着那些原本投向皇帝的敬畏与忠诚,有一部分似乎自然而然、甚至迫不及待地流向了年轻的四阿哥,弘历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褶皱,开始被悄然触动。
他依旧是那个掌控天下、正值盛年(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的皇帝,可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的身后。
那些对永稷过于热切的拥戴,那些在永稷发表见解后过于迅速的附和,甚至偶尔有臣子在奏报时,会不自觉地加上一句“四阿哥亦以为然”……这些细微之处,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进弘历日益敏感的心。
永稷越是优秀,越是得人心,弘历在欣慰之余,那潜藏的疑惧便越是滋长。
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挑剔永稷,对他提出的政见驳斥得多,赞许得少;安排给他的差事,权力给得吝啬,监督却设得严密;甚至在公开场合,也会说些“年轻还需历练”、“不可轻狂”之类略带敲打意味的话。
父子之间,那种曾经亲密无间、寄予厚望的氛围,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薄冰。
永稷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的变化,他更加谨言慎行,努力表现得谦逊低调,但有些事情,一旦种子埋下,便难以回到当初。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永稷的嫡福晋瓜尔佳氏诞下麟儿之后。
那是一个健康俊秀的男婴,弘历的第一个嫡孙,未来的皇太孙。
孙子的诞生本该是喜事,可对弘历而言,却仿佛是一记警钟,重重敲在心头。
儿子有了嫡子,意味着传承的链条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他这个祖父、这个皇帝,在朝臣乃至天下人眼中,是否正在加速成为“过去”?
那些围绕永稷的势力,是否会因为小皇孙的诞生而更加稳固、更加急切?
弘历对永稷的猜疑,在孙子嘹亮的啼哭声中,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看向永稷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少了慈父的温煦,多了帝王的审视与戒备。
朝堂之上,他对永稷一系的官员打压开始变得明显,几次寻由头贬斥了数位与四阿哥府往来密切的臣子。
对永稷本人,也更加疏远,召见问对的次数锐减,即便见面,也多是公事公办的冷淡。
承乾宫里,高曦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儿子从备受期待的皇子,逐渐变成皇帝父亲眼中的“威胁”;看着弘历那日益明显的猜忌与日渐冷却的父子之情;看着永稷在夹缝中努力平衡的隐忍与苦涩。
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弘历或许还残存些许真情的幻想,彻底熄灭。
帝王家,果然最是无情。
权力面前,父子亦可成仇敌。
“是时候了。”高曦月抚摸着腕上一只通透的玉镯,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寒意。弘历既然先对永稷起了疑心,动了打压的念头,她便不能再坐视。
她的儿子,她筹谋了半生要推上那个位置的儿子,绝不能折在这最后的关头。
弘历本就重女色,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实。
这些年,东西六宫住满了各色佳人,环肥燕瘦,争奇斗艳。
高曦月以皇后之尊,不仅从未约束,反而时常“劝慰”皇帝要保重龙体之余,也不妨放松身心,更暗中推波助澜。
她将一些容貌格外出众、心思活络的女子,安排到更容易接近皇帝的地方;在宫宴庆典上,刻意营造奢靡欢娱的氛围;甚至默许乃至鼓励妃嫔们钻研取悦君王之道。
后宫争宠之风,在她看似大度、实则纵容的态度下,愈演愈烈。
更有那急于固宠或攀升高位的嫔妃,不知从何处寻来或是受人“指点”,向弘历进献了传说中的“鹿血酒”、“助兴丹药”等物。
弘历初时还顾忌身份,略加推拒,但试过一两次后,便觉精神振奋,仿佛重拾青春活力,对此类之物逐渐依赖起来。
高曦月冷眼旁观,适时地,在她经手的茶点补汤中,加入了另一味药。
这药并非剧毒,也不会立刻致命,而是潜移默化地损耗人的元气根基。
它与人参、鹿茸等大补之物的刚猛药性暗中冲克,与酒色之欢共同侵蚀,外表看来,皇帝依旧红光满面,精力似乎旺盛,实则内里已被一点点掏空。肝火虚旺,肾元亏耗,心悸失眠之症渐生,只是被那些“提神助兴”之物暂时掩盖了。
弘历沉溺在美色与药物带来的虚幻强盛中,对身体的细微变化不以为意,甚至乐在其中。
他临幸后妃越发频繁,处理朝政时却渐感精力不济,容易烦躁动怒。
太医院请平安脉,察觉有异,但面对皇帝的自恃与皇后“陛下只是劳累,需多加进补休养”的定调,以及后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贡品”,谁也不敢深言,只能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却往往被弘历弃之不用,嫌其寡淡无力。
高曦月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贤良淑德的中宫角色。
她劝皇帝节制,语气温柔关切;她严令后宫不得过度滋扰圣驾,姿态公正严明;她亲自督促御膳房准备药膳,事事亲力亲为。人人都赞皇后仁德,处处为皇上着想。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关切的劝诫,在弘历听来或是逆耳之言,反而更刺激他放纵的欲望;那看似公正的禁令,实则网开一面,让该接近的人总能找到机会;那精心准备的药膳,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与皇帝日常所用的“补品”和酒,正在无声无息地加速着某种进程。
永稷来请安时,眉宇间带着压抑的忧色。
他虽年轻,却并非对父皇身体的异常和朝中微妙的气氛毫无察觉。
高曦月屏退左右,握住儿子的手,目光沉静而有力。
“稷儿,”她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你是中宫嫡子,是大清未来的希望。有些事,急不得,也……避不开。你只需记住,做好你该做的,谨言慎行,孝顺君父,友爱兄弟。其余的事,有额娘在。”
永稷看着母亲那双依旧美丽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忽地一凛,似有所悟,又似有莫名的寒意掠过。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额娘放心。”
高曦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一如无数个寻常的午后。
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嬉笑之声隐隐传来,一片盛世繁华景象。
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弘历在美人与药物的环绕中,追逐着虚幻的青春与权力掌控感,身体却如沙上堡垒,日渐倾颓。
他对永稷的猜忌与打压,因身体的力不从心和内心的焦虑而变本加厉。
前朝围绕继承人的暗斗虽未明面化,却已绷紧了弦。
高曦月稳坐承乾宫,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冷静地观望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
她布下的局,已到了收网的关键阶段。药石无声,美色蚀骨,猜忌离心……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正将弘历推向她预设的结局。
只待东风起,便可尘埃落定。
而她的永稷,终将踏过这最后一道坎,走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寒部的战败,为紫禁城带来了一位特殊的“贡品”——公主寒香见。
这位来自苦寒之地的女子,与宫中那些娇养出的汉女、满人格格截然不同。
她有着冰雪般的肌肤,清冷似寒星的眼眸,身上带着塞外风沙磨砺出的倔强与疏离。
入宫之初,她便以沉默和抗拒的姿态,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对和亲命运的不满,对弘历这位年长她许多的帝王,更是没有丝毫逢迎之意。
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恰恰极大地刺激了弘历的征服欲。
他大权在握多年,富有四海,后宫佳丽无一不是千依百顺,竭力讨他欢心。
寒香见的冷漠与不驯,像一道新鲜的、带着刺的风景,闯入他早已审美疲劳的视野。
起初,弘历对此甚至觉得有趣,拿出了极大的耐心与“宽容”。
他赐予寒香见(封为香妃)奢华的宫室、罕见的珍宝,允许她保留部分寒部习俗,甚至对她那些明显带着抗拒的小动作——比如拒不穿着满装、行礼敷衍、言语冷淡——也一笑置之,视为美人别样的风情。
他享受这种“驯服”的过程,认为以自己的权势与魅力,假以时日,这块寒冰终会为他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