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瓷片划伤了小福子的脸颊和手臂,鲜血混着茶水滴滴答答落下。
小晏深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对玉麒麟,脸上溅了几滴混合着血与茶的液体。
他抬起头,越过满地狼藉,愣愣地看向殿内主位上那个盛装华服,却面罩寒霜眼神冰冷中,带着极致厌恶与愤怒的女子。
这是他的母妃,淑妃娘娘。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一只蝼蚁。
只见他的三皇兄晏宸,正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瑟缩在淑妃温暖的怀中,将脸埋在她华丽的衣襟里,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
晏深不懂。
为什么?
他努力了那么久,拼了命地想要变得优秀,终于博得了父皇的赞赏与赏赐。
他满心欢喜地跑来,以为母妃至少会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可为什么,迎接他的是砸过来的茶盏,是比寒冬更冷的眼神?
明明……他和皇兄,都是母妃的孩子啊。
“……小福子,” 小小的晏深抱着玉麒麟,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是母妃的孩子吗?”
脸上还带着新鲜血痕的小内侍,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半晌,才用尽全力挤出那个字:“……是。”
“那为什么……”
晏深抬起头,眼圈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待我和皇兄,如此不同?”
“……”
小福子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淑妃娘娘生六皇子时,确实遭遇了凶险的难产,九死一生,调养了许久才恢复。
或许,正是这份生产的痛苦与恐惧,让淑妃娘娘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险些夺去她性命的孩子。
可是……可是小主子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无辜降临到世上的生命。
淑妃娘娘再痛苦再恐惧,又怎么能将这一切归咎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身上?
起初,小福子还能用“娘娘只是一时没想开”、“迟早会看见您的好”这样的话来安慰晏深,也安慰自己。
可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淑妃娘娘看六皇子的眼神,非但没有软化,反而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可怕。
那里面没有了初时的复杂痛苦,只剩下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与怨恨。
那眼神,有时候连小福子撞见了,都觉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更无法欺骗日渐沉默寡言的小主子。
淑妃娘娘,不爱您。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更像……
是看仇人。
“母妃……”
小小的晏深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仰着头,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解,“我、我犯了什么错?父皇夸我,赏我……我只是想告诉您……”
“你还好意思问?!”
淑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极致的愤怒与不耐。
“本宫是怎么教导你的?!低调本分,莫要张扬!你这样炫耀,将你皇兄置于何地?!让旁人如何看你皇兄?!李嬷嬷!取戒尺来!手板五十,然后给本宫滚回你自己宫里闭门思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踏出宫门半步!”
晏深彻底惊呆了,忘了哭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满心欢喜带来的“荣耀”,换来的不是母妃一丝一毫的赞许,而是劈头盖脸的斥罚。
“娘娘!娘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伺候好小主子,是奴婢没提点到位!六皇子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啊!求娘娘责罚奴婢,奴婢甘愿代小主子受罚!娘娘!”
小福子猛地扑跪在晏深身边,对着淑妃砰砰磕头。
淑妃却仿佛没听见,没看见。
她拿起旁边碟子里一块精致的点心,温柔地递到怀中晏宸的嘴边:“宸儿,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
“娘娘……”
小福子还在磕头,额前已是一片青紫,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奴婢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他手心那样嫩,上次被先生打了两下手心,夜里做梦都在哭着喊‘母妃’……求娘娘!求娘娘看在母子连心的份上,稍稍、稍稍从轻发落吧!小主子对娘娘的敬畏和依恋,天地可鉴啊!”
听到“母子”二字,淑妃的神色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咳,咳咳咳……母、母妃……水……咳咳!”
她怀里的晏宸忽然被点心噎住了,小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宸儿!宸儿你怎么了?!”
淑妃瞬间脸色大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儿子身上,方才的冰冷怒火被惊慌失措取代,“李嬷嬷!快!快来看看宸儿!这是怎么了?!”
“翠柳!翠柳!速去请太医!快!”
她尖声吩咐,紧紧抱着咳嗽不止的晏宸,急得团团转。
殿内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宫女太监们惊慌地跑动,端水的端水,拍背的拍背。
跪在堂下冰凉地砖上的晏深和小福子,被遗忘了。
同父同母,差距怎么可以这么大?
混乱中,李嬷嬷不经意瞥见了依旧直挺挺跪在那里的小主子,以及旁边额头磕破满脸是血的小福子。
她眼中闪过复杂难明,趁着无人注意,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小福子,别磕了!快,先带六皇子回去吧!娘娘这儿暂时顾不上你们了!”
晏深依旧纹丝不动。
小福子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看了李嬷嬷一眼,又看向自家小主子,咬了咬牙,伸手去扶晏深:“小主子,我们先回去吧……先回去好不好?”
晏深被他半扶半抱地拉起来,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任由小福子踉跄地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华丽冰冷,令人窒息的宫殿。
身后,是淑妃焦急心疼的呼唤和李嬷嬷的安抚声。
没有一声,是属于他的。
李嬷嬷看着那一大一小相互搀扶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多劝,转身快步回了内室。
“那孽子呢?”
待晏宸的咳嗽稍稍平复,太医诊过说只是噎着了并无大碍,淑妃的脸色才稍微缓和,这才想起方才跪在堂下的另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