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的本意是想免去两人相对无言的窘迫,谁知姜夫人闻言,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霍然起身!
她脸色瞬间涨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忍住,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
她显然是误会了。
以为姜玖所谓的“读过”,是暗指她已与祁黎川有了肌肤之亲,是嘲讽自己教导的礼法规矩已然失效!
姜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句“不知羞耻”几乎要冲口而出,却在瞥见女儿平静无波带着疏离的眼眸时,硬生生咽了回去。
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
现在斥骂,除了让彼此更难堪,还有何意义?
她最终只是重重地放下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母亲?”姜玖望着她陡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完全无法理解姜夫人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从何而来。
但这不解也只维持了一瞬。
她与姜夫人的关系早已千疮百孔,破碎到无序,也无心去修补。
旁人或许会指责她不孝,可只有继承了原主全部记忆的她才明白,那份名为“母爱”的枷锁,是何等沉重与扭曲。
在原主的记忆里,姜夫人为了将她培养成“完美”的世家嫡女,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温情。
从原主出生起,姜夫人便吝于一个拥抱。
当幼小的原主看到别家孩子在母亲怀里撒娇,鼓起勇气伸出小手时,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拒绝和苛责的眼神。
原主尚在稚龄,手指骨节都未长成,握笔尚且困难,姜夫人便要求她绘制繁复的刺绣纹样。
画不好?不是孩子太小,而是“不肯用心”“偷懒耍滑”。
于是,无数的纹样图稿堆到原主面前,一遍遍临摹,画到手指红肿、眼泪浸湿纸张也不被允许停下。
姜夫人是彻头彻尾的完美主义者,容不得一丝瑕疵。
当时照顾原主的,是从小喂养她的奶嬷嬷。
嬷嬷心疼得不行,大着胆子向姜夫人进言,希望能让孩子喘口气。
结果呢?
奶嬷嬷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钱”,被打发回了老家。
原主哭着要见嬷嬷最后一面,姜夫人却命人连夜将嬷嬷送走,彻底断绝了念想。
她对嬷嬷说:“我知你心疼她,可我是她亲娘,岂有不疼之理?她未来的命运,全看我今日如何教导。你在她身边,只会纵容她。回家去吧,对你,对她,都好。”
就这样,原主失去了一个真心疼她的人。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她所承受的一切严苛训练、情感冷遇,都包裹在姜夫人“为你好”的坚硬外壳下。
这份以爱为名的伤害,姜玖不会替原主原谅。
祁黎川与姜玖的婚礼,早已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整个京城瞩目的盛事,被视为才子佳人的典范。
大婚当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姜玖天未亮便起身,由全福夫人开面、梳妆。
田知悦与田知意一直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当晨光熹微转为灿烂霞光时,姜玖已装扮妥当。
凤冠霞帔,如火如荼,映得镜中人面若桃花,眸若星辰。
茯苓看着自家小姐,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小姐,您今天真美。”
她是看着姜玖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个中滋味,唯有她们主仆知晓。姜玖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弯。
她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也悄然改变了许多轨迹。
祁黎川的状元之路,固然有其才华与努力,但她那些偶然赠予的孤本、看似无意的点拨、以及关键时刻来自太傅府恰到好处的声援,又何尝不是一种润物无声的助力?
另一边,祁黎川身着深红色状元吉服,玉带束腰,帽插宫花,身骑系着红绸的高头骏马,意气风发。仪仗队由礼部官员亲自指挥,阵仗非凡。
皇上似乎有意将这场婚事作为“寒门亦可登天”的典范来鼓舞人心,竟特意命仪仗举起了“状元及第”与“迎亲”的双重字牌。
此事若让轿中的姜玖知晓,怕是要啼笑皆非。
祁黎川一行抵达太傅府时,府门紧闭。
以文书双、柯傲安为首的一众松清书院同窗,连同旁听席的几位贵女,早已守候在此,负责“拦门索诗”。
此等雅事,自然难不倒新科状元。
祁黎川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便响彻门前:
“曾记兰台共墨香,今朝桂殿待红妆。
玉阶已扫菱花净,惟愿仙姝出华堂。”
诗成,满堂喝彩。文书双与柯傲安相视一笑,知道这关是拦不住了,便笑着让开了道路。
“吉时已到——请新娘出阁!”喜娘嘹亮的唱喏声响起。
姜玖在两位全福夫人的搀扶下,缓缓步出闺阁。
鞭炮震天,锣鼓齐鸣。
姜太傅亲自为女儿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帕。
一向威严持重的朝中重臣,此刻眼眶微微发红,却满是欣慰。
女儿的选择,他最初虽不无犹疑,但三年来,祁黎川的品性才学,女儿与他相处时的自在欢喜,他都看在眼里。
这个寒门出身却心志高洁、才华横溢的女婿,他认了。
拜别父母时,姜太傅终究没忍住,悄悄用衣袖按了按眼角。
姜玖向着父母郑重行了大礼:“女儿拜别父母,望双亲珍重。”
或许是情感表达方式不同,或许是心中并无那种“嫁出去便是别家人”的悲切,姜玖虽用力掐了掐自己,却终究没能落下“传统”的离别泪。
在她看来,出嫁并非与原生家庭的割裂,只是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不理解,但不妨碍她尊重这个时代的仪式。
她以团扇遮面,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华丽的花轿。
迎亲队伍启程返回祁府。
仪仗开道,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队伍沿路向空中抛洒谷豆、铜钱、糖果与花瓣,引得沿途百姓争相捡拾,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姜玖坐在微微晃动的花轿中,听着轿外的喧腾喜气,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场婚礼,无疑成了京城近年来最受瞩目的盛典。
新科状元迎娶太傅千金,才子佳人,珠联璧合,不知羡煞了多少旁观者,也悄然改写着许多人心中关于门第与姻缘的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