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鬼语气轻柔,“不瞒姑娘,我家秀秀……前些年遭遇意外,前尘往事,尽皆忘却了。昨日,我们夫妻添了一位千金。”
他将手中的竹篮递上,里面是染得红艳艳的鸡蛋。“这是按老例煮的喜蛋,姑娘若不嫌弃,务必收下,沾沾喜气。”
姜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祝福。
“恭喜掌柜。愿掌柜一家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说完,她探手入随身荷包,取出一物。
那是一尾以纯金錾刻而成的小锦鲤,不过拇指大小,却鳞片清晰,姿态灵动,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物件是她偶然得来,爱其“鲤跃龙门”的吉兆与精巧可爱,一直带在身边,权当是个念想,亦备不时之需。
她虽与这个世界的秀秀素未谋面,与眼前的老酒鬼也毫无交集,可冥冥之中,那段跨界的听闻,却让她对这两人生出一份莫名的挂怀。
姜玖将小金鲤托在掌心,递向老酒鬼:“区区薄礼,不成敬意。送给贵千金,愿她此生如鱼得水,自在安康。”
老酒鬼愣住了。
送喜蛋本是分享喜悦,怎好反收人家如此贵重的赠礼?
他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姑娘快请收回……”
姜玖的手却执拗地伸着,目光坚持。
最终,老酒鬼在那份不容拒绝的善意面前败下阵来。
他迟疑着,终是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尾小小的金鲤。
冰凉的金属触及掌心,却仿佛带着奇异的暖意。
“多谢……姑娘厚赠。”
他声音微哽,深深一揖,“敢问姑娘芳名?他日若有缘……”
“姓名不过代号,掌柜不必挂怀。”
姜玖微笑着打断他,也福身回了一礼,“就此别过,愿您与夫人、千金,岁岁长安。”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与田知意、茯苓一同登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隔断了外面的世界。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五味园门前。
老酒鬼独自站在原处,握着那枚精巧的金鲤,望着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掌心的微凉渐渐被体温焐热,他低头看了看那尾活灵活现的小鱼,又望了望手中盛满红蛋的篮子,心中那份初得千金的喜悦里,掺入了温暖的怅惘。
仿佛在某个早已遗忘的梦里,也曾有人,赠过他这样一尾鱼。
马车里,田知意好奇地摆弄着红鸡蛋,茯苓则轻声问姜玖:“小姐,您认识那位掌柜?”
姜玖靠回车壁,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或许……在另一个故事里,曾经认识过吧。”
马车帘子落下前,姜玖看着仍有些发怔的老酒鬼,终究还是心念一动,补充了一句:
“我在京城还有个妹妹,名叫小花。若将来……你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处,可拿着这小鱼,到京城姜太傅府寻我,我叫姜玖。”
或许是姜太傅府几个字分量太重,老酒鬼脸上的迷茫瞬间被震惊取代,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只是傻傻地点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车。
“小姐,他……”茯苓忍不住低声问,“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姜玖心想,连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也从未见过他。
“我也没见过。”
她看向窗外,声音飘忽。
“只是觉得冥冥之中,好像和他们有些牵连。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要善待他们。就像当初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和知意或许是姐妹一样。”
这话说得玄乎,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田知意和茯苓都愣住了。
这个话题并未深究下去。
田家的根基在京城,顺城之行注定短暂。
对祁黎川而言亦是如此,他虽为旧案而来,但大理寺的职责重心仍在京城,不可能长久滞留。
接下来的几日,祁黎川偶尔会抽出一天陪伴姜玖。
有一日,姜玖心血来潮,好奇他办公时的模样,自信满满地要陪他办案。
结果……
她当场发誓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祁黎川一旦沉浸公务,便会自动屏蔽周遭一切,包括她。
姜玖不得不承认,如果她是老板,她会非常欣赏这样勤勉忘我的下属。
可作为下属的未婚妻,这种感觉就不太美妙了。
看着心上人全神贯注于卷宗,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心里那点不爽快又无处诉说。
毕竟,他并无过错。
罢了,眼不见为净。
姜玖果断放弃了“陪办公”的念头。
其余时间,她便与田家姐妹厮混一处。
三个女孩感情越发亲厚,茯苓也渐渐适应了田家小姐新身份,眉宇间的拘谨散去,多了几分从容与明亮。
京城。
姜玖的不告而别,终究还是暴露了。
暴露得相当偶然。
那日,姜太傅刚从同僚处借来一本稀世棋谱,自己都没舍得细看,心心念念要先拿去给那位过目不忘的宝贝女婿品鉴一番。
他想着,自己记性不佳没关系,女婿看一遍就能记住,回头忘了还能让他复写出来。
兴冲冲到了祁府,却被告知祁公子去了顺城。
姜太傅心里“咯噔”一下,这才觉出不对。
祁黎川不是肩负着查探姜玖在田府状况的重任吗?
他去了顺城,那近日回话说“小姐在田府一切安好”的人是谁?
姜太傅当即吩咐车夫调头,直奔田府。
姜玖精心编织小住田府的谎言,就这样被戳穿了。
奇怪的是,回府的路上,姜太傅并未如想象中勃然大怒。
他兀自揣测,定是女儿舍不得祁黎川,想跟着去顺城,又怕他们不允,才扯了这个谎。
田府,不过是她借用的一个名头罢了。
他真正气恼的,是女儿居然不信赖自家人,宁可这般迂回。
姜太傅暗暗发誓,等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小辈回来,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回到府中,姜夫人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去找小川下棋了?”
姜太傅支吾了一下:“啊……对,下了几盘。”
“小玖在田府可好?”姜夫人又问。
“好得很,你别瞎操心,孩子们都大了,能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