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玖推让不过,茯苓只好自己咬下了那颗最大最红的。
酥脆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熟悉的酸甜滋味瞬间弥漫口腔,混合着记忆深处某种模糊而温暖的感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
山楂的绵软酸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是这股味道。
穿过漫长的时光击中了她。
一点也没变。
她惊喜地睁开眼,望向那腼腆的年轻人。
“这糖球……是不是还是你奶奶亲手熬的糖?”
小伙子这才露出憨厚的笑容,点点头。
“姑娘您是行家。奶奶总说我火候掌握得不好,新客人尝不出,可咱们这儿的老主顾,鼻子一闻就知道换没换人。”
姜玖与田知意在旁听得啧啧称奇。
人的记忆真是奇妙,十几年光阴冲刷,许多画面已然模糊,可味蕾深处却固执地留存着最初的密码,一经触发,往昔便轰然重现。
付过银两,茯苓又拉着小伙多问了几句他奶奶的近况,这才心满意足地随着两人继续往里走。
“小月牙,咱们小时候呀,走到这糖球摊子,差不多就该掉头回去了。”田知意一边引路,一边追忆。
“再往里是卖牲口的市场,你小时候嫌气味重,买完糖球就闹着要回家……”
她话未说完,茯苓却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那是因为有一次跟你进去,被一头坏脾气的驴子叼住了小辫子。你不光不来救我,还在旁边看我急得哇哇哭,笑个不停!”
田知意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抓住茯苓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天啊!小月牙!你连这个都想起来了?!”
茯苓握着糖葫芦,神情有些恍惚,仿佛还在那些闪回的片段里穿行。
“嗯……大部分吧。你提起来,好像就能跟着想起来许多。”
姜玖与田知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按捺不住的惊喜。
她们原本对茯苓恢复记忆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想着顺其自然,能想起多少是多少。
谁知竟如此顺利,才刚出门,一串糖葫芦,就叩开了记忆的门扉。
田知意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想立刻飞回去告诉老爹!那老头要是知道了,怕是能乐得撞到房梁上去!”
姜玖看着她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心底暖流淌过。
走过诸多世界,唯有在此间,她收获了茯苓与田知意这般毫无芥蒂的姐妹情谊。
而田知意,这位本该与她对立的“原女主”,如今却成了她可以嬉笑打闹的挚友。
命运的走向,有时比话本更出人意料。
接下来的行程果然顺遂。
田知意的安排显然用了心,今日的路线与昨日祁黎川所领截然不同,连品尝的小吃也无一重复。
姜玖暗自感慨,这仿佛是两个版本的顺城。
如果说昨日是祁黎川记忆中,属于少年郎的、带着书卷气与家国情怀的顺城。
那么今日则是田知意记忆里,充满市井烟火、女儿家小欢喜与小烦恼的顺城。
两者风貌迥异,却同样鲜活生动。
对于田家的女孩们而言,清晖书院、状元及第粥,这些象征着男性科举仕途的事物,实在太过遥远,并非她们童年画卷的一部分。
她们的记忆里,是糖球的甜、脂粉的香、绣坊里五彩的丝线,以及姐妹间说不完的悄悄话。
不过,田知意还是将最后一站,定在了五味园。
说来也巧,她们今日来得正是时候,竟与那位传说中的“老酒鬼”,五味园的掌柜,打了个照面。
他是来给铺子里的伙计们报喜的。
姜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前日夜里生的,是个千金,母女平安。我一得空,就想着得来告诉大伙儿一声。”
老酒鬼的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恭喜掌柜!贺喜掌柜!您快些回去吧,出来久了,夫人该惦记了。”伙计们纷纷道贺。
“是,是,不能久留。喜讯带到,我也该回去了。”老酒鬼笑着拱手。
田知意轻轻碰了碰姜玖的手臂,低声道:“小玖,那就是五味园的掌柜。你……要不要过去问问秀秀夫人的事?”
昨夜,姜玖已向她们简单提过,自己可能认识这位秀秀夫人。
茯苓当时虽感疑惑,她与小姐几乎形影不离,从未听说姜家与顺城有何亲故。
也只当是自己不知道的远亲,未曾深问。
可此刻,掌柜就在眼前,姜玖却只是静静聆听,毫无上前相认之意,这实在不似她平日的作风。
姜玖缓缓摇了摇头。
她觉得,不打扰便是最好的祝福。
即便见到了秀秀,又能如何呢?
即便眼前这位掌柜,真是另一个世界故事里的“老酒鬼”,她也无法将两个形象完全重叠。
最无奈的是,即便她心中疑问万千,系统也绝不会给出答案。
知晓与否,于她在此间的生活,并无影响。
那么,不如就将这份奇异的关联,当作一段跨越世界的默然祝福吧。
愿这个世界的秀秀与老酒鬼,能平安喜乐,携手白头,不再重蹈那悲剧的覆辙。
或许是心有所感,正与伙计们道别的老酒鬼,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恰恰与姜玖的视线对上。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温和而略带疑惑的笑容,朝她遥遥拱了拱手。
姜玖也回以浅浅一笑,颔首致意。
田知意采购了一批包装雅致的豆酱礼盒,预备带回京城赠予书院同窗。
虽家中与五味园有生意往来,但那是父亲的人情,她这些,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姜玖与茯苓帮她提好东西,三人正说说笑笑走向马车,准备装车离开。
“姑娘,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老酒鬼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正快步追来。
他在姜玖面前停下,气息微喘,脸上却带着诚挚的笑意:“姑娘,昨日可是你来过铺子,问起我家娘子?”
姜玖上前一步,坦然点头:“是。”
老酒鬼释然一笑:“果然。昨日姑娘刚走,老张头就托人带信,说有位面生的姑娘寻我家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