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看着沈兰音,不由开口道:“这些学生们,倒是挺能吃苦的。”
“心思也正,是来学东西的。”
沈兰音看了一眼王婶笑了起来:“确实不错。”
她送走了学生跟老师,也没有离开工坊,反而是转身朝着屋内走了进去,手指一一抚摸过学生们留下的作品。
王婶跟李叔也在收拾着东西,就着灯光补着白天被篾片刮扯的袖口。
王婶看着沈兰音若有所思的样子,先开口:“兰音,这些学生娃,倒是比我们想象的要踏实,原以为城里的娇娃娃,吃不了这个苦。”
李叔也同时点头:“那个圆脸姑娘,还有那个手指粗壮的小伙子,是个料子,手虽然生,但是心定,肯琢磨,圆脸姑娘拆了七八回,一声不吭,还有那小伙子,手上被划了好几下,也不在意。”
“戴眼镜的老师最有意思。”
王婶眼神落在了李叔的身上,乐呵呵道:“我看他老往咱们那边的染缸跟废料堆看,还拿着本子记,说是叫写生?”
“是采风,搜索创作素材。”
沈兰音把丝线放回了原处,笑着道:“他们看道的,跟我们眼里看到的,大概不一样。”
“我们看篾条,想着怎么编织的紧,怎么编织的平,编的出花样。”
她顿了顿:“这样子也挺好,还有我们的动作。”
她顿了顿:“这样子也好,咱们觉得自己甜甜做的寻常事,在外人的眼神里是一门艺术,是学问,咱们也能够更看得起我们手里的活了。”
这话倒是说到了李叔跟王婶的心坎里,李叔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那不远处放着的四季屏风陈残部,那是他们心血的巅峰。
“兰音,你说的对,手艺活着,靠人,今天这帮娃娃来了,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这工坊好像一下子就又活了过来。”
“前阵子那些事情,我这心底里始终都憋着一股气,闷闷的,今天看着他们这笨手笨脚的却又认真的样子,那股气好像是散了不少。”
王婶接话,声音压低了些:“就是,苏缓缓那丫头.......哎,不提了,反正咱们都饿屏风还得修,日子还得过,今天我看你教他们染色,讲那些颜色名字的来历,讲的真好。”
“咱们平时只管做,哪里想过那么多门道?你这一说,我觉得手里这些篾条,丝线,分量都不一样了。”
沈兰音坐在她们身边,煤油灯把三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我也是教他们的过程中,才把自己知道的跟琢磨的,离得更清楚了,有些东西,自己会做是一回事,能说明白,让人听懂,又是一回事。”
“这对我们工坊以后的发展,也是必要的。”
三个人说着话,随着天色渐渐暗下,三个人这才分别离开。
第二天,朝阳如期而至,学生们比约定的时间来的更早,个个眼神清亮,充满期待。
有了第一天的铺垫,众人的生疏感都消失了大半,招呼声中多了几分熟稔。
实践课进入更深一步,随着王婶跟李大叔的教学,他们也开始尝试简单的八字编跟绞编,挑战立体一点的编织小件,比如小篮子或者笔筒的底部。
篾条在学生们的手里依旧不那么听话,但是学生们多了些耐心跟巧劲的领悟,失败后的叹息也少了,互相的请教却多了起来。
“这根压错了,应该挑这根。”
“你看王婶是怎么转角的,手腕要这样子带一下........”
“哎呀,我又忘了顺序,王婶快帮我看看!”
高个子的男生也终于是成功编织出了一个巴掌大,勉强算的上的圆形篮底,兴奋的脸都红了,高高举起给同伴看。
尽管边缘还有些毛躁,王婶子也是难得的夸了一句:“不错,有点样子了,记住这个手感。”
另外一组在沈兰音的指导下,开始学习更复杂的套染跟媒染剂复色的技术。
他们发现这些颜色在短暂的浸染后,竟然能够得到另外不一样的颜色。
而且不同浓度的明矾水,处理同一种茜草染液,能够得到从粉桃到绛紫的一系列红色。
色彩的世界在他们眼前真正的展开了层次。
短发女生格外的着迷,对于颜色温度跟丝线拧绞的力度,试图复现沈兰音昨天随口提到的秋香色。
那是一种芥于黄绿之间,沉静又透着生命力的颜色。
几次失败后,她终于得到了一缕接近理想的丝线,在阳光下看了又看,几乎是要欢呼起来。
眼睛男老师则是找到了新的灵感,他不再仅仅沉迷于速写,而是在征得同意后,尝试用学生们染的,粗细不一的丝线,结合一些废篾片,进行简单的拼贴构图。
他说,这叫做材料语言的探索,他的举动也确实是启发了一些学生,开始思考如何把这种质朴,带有手工痕迹的材料,融入自己的艺术表达。
下午,沈兰音也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把四季屏风还没损坏的一小部分,小心的搬到了院子里,让所有的学生近距离的观看。
“修复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理解原作者心意的过程。”
沈兰音指着屏风上细腻的编织纹理:“你们看,这片荷叶的脉络,是用极细的篾丝跟深浅不同的绿丝线编织出来的,模拟的是阳光透过叶子的效果,这个破损的地方。”
她指着一处被恶意割裂后又仔细拼接的痕迹:“我们修复时,不仅要补上编织,还要尽可能的找到当年染色的植物,复原色彩,让新旧部分慢慢的长在一起,而不是生硬的打补丁。”
学生们屏息静气,围拢观看。
屏风残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那精湛绝伦的技术依旧留存的美,深深震撼了他们。
圆脸女生看的入神,轻声道:“沈老师,我们能帮着做一点点修复的准备工作吗?比如,分理一下补色要用的丝线,或者是联系一下这种特别细的编法?”
沈兰音看着眼前这些学生真诚的眼睛,点点头:“当然,从最基础的准备开始,这本身就是学习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