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随着海风,传入刘怀远耳中。他定了定神,在金寿恒、李浣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沿着铺着红毡的跳板,缓缓踏上朝鲜的土地。
脚步落地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踏实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汉城的方向,是母亲所在的方向,也是他未来漫长道路的起点。
“诸位请起。”刘怀远的声音,通过礼官的高声传唱,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他按照金寿恒事先教导的礼仪,接受了当地官员的朝拜,发表了简短的、感谢臣民迎接、表达归国欣喜与不忘根本之意的讲话。言辞得体,气度从容,让许多原本心存疑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官员士绅,暗自点头。
繁琐的登陆、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日。当晚,刘怀远下榻于釜山行宫。行宫不大,陈设也远不如北京侯府甚至南京别业华美,但打扫得极为干净,侍从也极为恭谨。
夜深人静,刘怀远摒退左右,独自站在行宫庭院的月光下。南方的海风,带着与黄海上不同的、更为湿润温暖的气息。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与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这里,就是朝鲜了。不再是书页上的名词,地图上的轮廓,而是脚下实实在在的土地,鼻端可闻的气息,耳中可辨的多音。
前路如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在父亲羽翼下任性、在兄长身后观望的少年刘怀远了。他是朝鲜世子,是这个国家的储君,是数百万百姓未来的希望所系。
他想起父亲临别时的目光,想起母亲信中殷切的期盼,想起兄长出征前有力的握手,也想起江宁的织机声、乌江的号子声、夫子庙前的万民呐喊……
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教诲,所有的情感,在此刻凝聚成一股沉静而坚定的力量,流淌于他的血脉之中。
“母亲,儿回来了。”他对着汉城的方向,在心中默默说道,“从今往后,儿与您,同担风雨,共守家国。”
五月初,大同镇,杀虎口。
此地已非长城之内。杀虎口外,昔日是蒙古部落与大明边市互市的草场,如今却成了旌旗蔽日、营帐如云的巨大兵营。但与往昔不同的是,营地中飘扬的旗帜下,列队行进的士兵,大多身着新式军衣,头戴圆顶宽檐铁盔,背负牛皮野战背包,腰挎皮质弹药盒,肩扛闪烁着金属幽光的燧发火铳。
营帐之间,可见用骡马拖曳或用人力推动的轻便铜炮、铁炮,炮身短小精悍,炮车灵活。整个军营,弥漫着一股迥异于传统冷兵器军队的、更加井然有序而又充满技术杀伐气息的氛围。
空气里除了牲口草料和人群聚集的气味,还隐约飘荡着硝石与油脂的独特味道。战马的嘶鸣与士兵的号令声中,夹杂着金属机括碰撞的清脆声响和远处靶场零星的、沉闷的枪声。
这里,集结了大明北伐漠北的新军主力。名义上仍称大军二十万,实则战兵仅八万余,其中超过六成装备了制式燧发火铳,其余为骑兵、炮兵、工兵及少量作为辅助和近卫的精锐刀牌手、弓弩手。
辅兵、辎重兵、工程人员及随军民夫,则超过十五万。这支军队的核心,是以京营三大营改编的新军第一镇、第二镇,以及宣府、大同、蓟镇边军中挑选精锐、换装整训而成的新军第三、第四、第五镇,构成了北伐的拳头力量。此外,还有从福建调回、经初步整训但尚未完全换装的“征南军”旧部约两万,主要承担侧翼掩护、后卫及部分辅助任务。
这是一支规模相对精简,但装备、训练、组织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支明军,甚至与这个时代全球任何军队相比都不遑多让的近代化火器兵团。其作战思想、战术、后勤保障,皆围绕着火力投射这一核心展开。
中军大帐,气象威严。吴三凤高坐帅位,虽身着御赐麒麟服,但内里似乎也衬了轻便的锁子甲,更显利落。帅帐内的气氛,也比传统军营大帐更为肃穆、高效。沙盘、地图、标尺、新绘制的等高线舆图,取代了往昔的虎皮座椅和刀枪架子。文官幕僚们低声交换着数据,将领们则更关注火力配置、弹药基数和机动路线。
吴三凤目光扫过帐中肃立的将领,除了安远侯、征北右将军王材,以及各新军镇的统制、协统等将领外,文官一侧,以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为首,督饷、督械的官员神色也格外凝重——他们清楚,这支军队的强大,建立在极其复杂和脆弱的后勤供应链之上。
“各部换装、整训、弹药配发,最后核查如何?”吴三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王材率先出列,这位老将如今也换上了新式将官服,虽有些不习惯,但精神振奋:“回大帅,右路军新军第三镇一万两千人,燧发枪配发率八成五,余为骑兵、炮兵及辅兵。随军三磅、六磅行营炮四十八门,火箭车二十具。基数弹药每人每枪配纸包定装弹六十发,炮每门配弹百发已下发七成,余下随辎重队。将士操演娴熟,只待号令!”
其余各新军镇统制一一禀报,情况大同小异,燧发枪配发率普遍在七成到八成五之间,炮兵力量得到加强,尤其是便于在草原机动的轻便行营炮。唯有隶属吴三凤直辖、作为战略预备队和侧翼的“征南军”旧部,火器装备率不足四成,仍以冷兵器为主,但补充了部分火炮和火箭。
督械的工部员外郎起身,语气谨慎中带着自豪:“禀大帅,各军所请燧发枪、火炮、弹药、配件、维修器械,已按出征基数额度的八成交付前线。山西、宣府新建的枪炮修理所、弹药分装厂已开始运转。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