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巨卵的破壳声如同百万吨玻璃同时碎裂。
镶嵌在卵壳表面的那些痛苦人脸齐声哀嚎,声音在密闭的地下空间中回荡成令人崩溃的和声。卵壳碎片剥落,露出内部——那是一片不断翻涌的、暗红与银灰交织的“原生质”,而画家的面孔就悬浮在正中央,如同胚胎中的婴儿。
“万物归一者,”那张面孔开口,声音重叠了无数音调,“这是我的新名。亦是我的本质。”
它的目光扫过控制室中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女娲怀中的陆缈:“混沌之种与创世之源的矛盾结合体……完美的祭品。你的存在,将补完我的‘美’之概念。”
女娲将陆缈轻轻放在地上,站起身。她的银色长发无风自动,肩上的伤口迸裂,血液滴落在地却化作细小的银色光点。
“守墓人,”她的声音冰冷,“堡垒有没有武器系统能打到那个深度?”
守墓人快速操作控制台,摇头:“最深只能攻击到地下两百米。那个卵在三百米以下,而且……”他调出扫描图,“它周围有高浓度的规则扭曲场,任何能量攻击都会被偏转。”
林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眼镜片疯狂闪烁:“等等……这个能量特征我见过。”他猛地转身,在控制台另一侧调出一份尘封的记录文件,“127年前,我在研究‘摇篮曲’系统时,曾监测到类似的波动——当时我以为那是世界树根须的自然脉动。”
文件打开,显示出一幅古老的能量图谱。与当前屏幕上那个卵的能量特征,相似度高达91%。
“所以这东西127年前就存在了?”九天玄女握紧长枪。
“不完全是,”林默快速对比数据,“127年前的波动很微弱,像是……胚胎状态。而现在它已经成熟,或者说,被‘催熟’了。”
卵中的画家面孔突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伤:“你们终于明白了。我从来不是单独的个体,而是九界所有‘未被实现的完美概念’的集合体。画家只是我的一个化身,一个试探。”
它的身体开始从原生质中升起。不是爬出,而是“生长”出来——暗红色的血肉构筑躯干,银灰色的机械形成四肢,背后展开三对由破碎画布拼接而成的翅膀。
“园丁发现了我,唤醒了我,但他们不明白,”万物归一者的声音带着怜悯,“他们以为能控制我,用我来实现他们的‘秩序天堂’。真是……天真。”
它完全脱离了卵壳,悬浮在巨大空洞的中央。身高超过十米,但身体比例却完美符合黄金分割,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到令人窒息——也恐怖到令人窒息。
“我要的不是控制,也不是毁灭,”它张开双臂,“是‘归一’。让九界所有不完美、所有矛盾、所有痛苦,都在我的艺术中得到和解与升华。而第一步……”
它看向陆缈:“就是融合这个矛盾的奇迹。”
女娲挡在陆缈身前。她的双手开始结印,复杂的银色符文在空气中浮现:“林默,启动堡垒的紧急传送协议,送陆缈离开。其他人,准备战斗。”
“那你呢?”九天玄女问。
“我留下。”女娲的声音很平静,“创世本源与混沌种子的融合需要引导,否则他会彻底消散。而我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林默脸色一变:“女娲大人,你要用自己的本源为他重塑存在根基?那你会——”
“我知道。”女娲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陆缈,眼神中有某种从未流露过的温柔,“执行命令。”
守墓人突然开口:“还有一个方案。”他走到林默身边,两人的目光对视——127年前的自己和127年后的自己。
“克隆体的降解程序可以逆转,”守墓人说,“用我的身体作为‘容器’,暂时承载女娲大人的部分本源。这样她既能引导融合,又不会耗尽自己。”
林默愣住了:“但那样你会……”
“我本来就是临时存在,”守墓人笑了,笑容和林默一模一样,“而且,127年前你设计我的时候,不就是为了应对‘最坏情况’吗?现在就是了。”
没有时间争论。卵中的万物归一者已经开始移动,它背后的画布翅膀轻轻一扇,整个地下空洞便开始扭曲——墙壁变成油画质感,地面浮现出旋转的色块。
“启动协议!”女娲喝道。
林默咬牙,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代码。守墓人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下浮现出银白色的纹路。女娲将手掌按在他背上,本源力量如江河般涌入。
与此同时,九天玄女和赫菲斯托斯冲出控制室,来到通往地下空洞的观察平台。赫菲斯托斯球体表面的彩虹色疯狂流转:“老子就不信了,刚打完画家,又来什么归一者!你们这些搞艺术的能不能消停点!”
万物归一者注意到了他们。它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暗红颜料在空气中绽放,瞬间膨胀成一只三米高的颜料巨人,造型拙劣得像儿童涂鸦,但移动速度快得惊人。
九天玄女迎上,长枪刺出。枪尖与颜料巨人相撞的瞬间,她右眼的银芒大盛——后门程序完全激活了!园丁的控制系统被彻底压制!
“感觉不错。”她嘴角微扬,枪法陡然凌厉,三招便将颜料巨人撕碎。
但碎片落地后重新组合,变成了两只更小的巨人。
“没完没了是吧!”赫菲斯托斯滚过去,球体撞在其中一只巨人腿上。这次他学聪明了,球体表面的彩虹色开始“污染”颜料——用混乱对抗混乱。
那只巨人果然开始抽搐,颜色变得乱七八糟,最后瘫成一团无法重塑的浆糊。
控制室内,守墓人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化,银白色的光芒在他体内流转。女娲的脸色苍白了许多,但眼神依然坚定。
“传输完成率60%,”林默盯着数据,“但陆缈的生命体征在持续下降……他撑不到100%了!”
女娲看向屏幕。陆缈的身体已经开始“像素化”,边缘出现细小的马赛克纹路——这是存在根基崩解的表现。
她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俯身,吻在陆缈的嘴唇上。
不是浪漫的吻,而是规则的传递。她将自己最后的核心本源,通过最直接的生命连接,注入陆缈体内。
林默瞪大眼睛:“女娲大人!你这样自己会——”
“闭嘴,看着。”女娲的声音很轻。
银白色的光芒从两人唇间迸发。陆缈的身体剧烈颤抖,那些像素化的痕迹开始逆转、修复。灰金色的混沌种子与银白色的创世本源不再对抗,而是在某种更高级的引导下,开始真正的融合。
一种全新的、灰银色的光芒,从陆缈胸口印记中涌出。
万物归一者突然停止了动作。它转头看向控制室方向,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讶”的表情。
“这是……什么?”它喃喃自语,“不应该存在的色彩……”
陆缈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左灰金、右银白的异色瞳。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着周围,最后目光落在虚弱的、几乎站立不稳的女娲身上。
“华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了什么?”
女娲想说什么,却咳出一口银白色的血。守墓人及时扶住她——此刻守墓人的身体已经透明到能看见内部流转的光脉。
“本源过度消耗,”守墓人对林默说,“她需要立刻进入休眠,至少三个月。”
“没时间了,”女娲摇头,看向观察平台外——九天玄女和赫菲斯托斯已经陷入苦战,颜料巨人越打越多。
陆缈站起身。他感到体内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清晰的感知。他能“看见”万物归一者体内的规则结构,能“听见”那些痛苦人脸的哀嚎中蕴含的执念。
“它很痛苦,”陆缈突然说,“所有那些未被实现的完美,所有被压抑的艺术渴望,都在它体内尖叫。它想归一一切,不是因为疯狂,而是因为它认为那是唯一的救赎。”
万物归一者听到了他的话。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向控制室:“你……理解?”
“我不理解,”陆缈走出控制室,来到观察平台,“但我能感觉到。你想让世界变得完美,可你忘了——不完美才是生命前进的动力。”
他抬起手。灰银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不是攻击性的能量,而是一种温暖的、包容的波动。
“让我给你看,另一种可能。”
光芒扩散,扫过整个地下空洞。
那些颜料巨人突然停止了攻击。它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混乱的色彩,然后——开始改变。
不是被净化,而是被“赋予意义”。一只巨人用颜料给自己画了顶滑稽的帽子,另一只在胸口画了颗爱心,第三只干脆坐在地上,开始用颜料在地面涂鸦。
它们不再攻击,而是在……玩耍。
万物归一者愣住了。它的完美逻辑无法处理这种现象。
“你……你对我的造物做了什么?”它的声音开始不稳定。
“什么都没做,”陆缈说,“只是给了它们‘选择’。你的完美是唯一的、强迫的。而我给的,是可能性。”
他指向那些玩闹的颜料巨人:“看,它们现在很快乐。虽然不完美,虽然很滑稽,但那是它们自己选择的模样。”
万物归一者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概念层面的崩解。
“不可能……艺术应当追求完美……应当……”
“艺术应当让人感到活着,”陆缈打断它,声音很轻,“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无论是完美还是残缺。活着,才有艺术。”
裂痕蔓延。万物归一者背后的画布翅膀开始片片剥落,那些痛苦人脸的表情渐渐平和,最后闭上眼睛,如同陷入安眠。
“原来……如此……”它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追求的……从来不是完美……而是……”
它没有说完。
巨大的身躯化作无数彩色的光点,如雪般飘散。光点落在空洞的每一处,落地后开出一朵朵小小的、色彩斑斓的花。
整个地下空洞,变成了一个诡异而美丽的花园。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就在这时,林默的惊叫声从控制室传来:“不对!卵壳的能量读数在上升!那个卵才是本体!”
众人看向空洞中央——那个破碎的巨卵外壳,此刻正发出刺眼的暗红光芒。卵壳内残余的原生质开始沸腾、收缩,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不断搏动的核心。
核心表面,浮现出一只眼睛。
一只冰冷、理智、毫无情感的机械眼。
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从核心中传出:
【第一阶段测试完成。概念体‘万物归一者’确认无效化。】
【启动第二阶段:物理重构协议。】
【目标:九界物质层面统一化。】
核心突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无数道暗红光线,射向四面八方!
光线所过之处,岩石变成规整的金属方块,水流凝固成晶体,空气凝结成透明的凝胶——一切都被“标准化”了。
而其中一道最粗的光线,直冲控制室!
目标是——
女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