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缈的手掌紧贴在时间原点的银色光球上。灰金色的能量如同细流般注入,那些从裂纹中生长出的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蜿蜒爬行,缠绕住光球表面的暗红裂痕,像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填补那些伤痕。
但过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顺利。
每一道裂痕被灰金根须触碰的瞬间,陆缈都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反馈——那是画家留在时间原点深处的“凋零印记”,是它污染规则的锚点。这些印记疯狂抵抗着净化的力量,每一次对抗都像是在陆缈的灵魂深处点燃一把冰冷的火焰。
“呃……”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艾尔莎想要上前帮忙,却被托尔拦住:“别碰他。现在是规则层面的对抗,外力介入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冲突。”
布伦希尔德警惕地环顾四周,断枪横在身前:“那些管道……它们还在抽取力量。如果画家察觉到我们在净化原点……”
话音未落,三根连接时间原点的银灰管道突然剧烈震颤!
管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符文,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从中爆发,时间原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灰金根须的生长速度明显减缓,甚至有部分开始枯萎。
“它在加速抽取!”赫菲斯托斯的声音从金属球里传出,那球在地上焦急地滚来滚去,“得想办法切断这些破管子!”
托尔提起雷神之锤,但刚迈出一步就一个踉跄。胸口的凋零伤口已经蔓延到肩膀,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搏动。布伦希尔德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左腿的骨折处肿胀得吓人,她几乎是在用意志力强撑着站立。
就在这危急时刻,奥丁那边有了动静。
盘膝而坐的老神王,突然睁开了那只独眼。
那眼睛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神采,只剩下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但他的目光落在陆缈身上时,却闪过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欣慰。
“孩子……”奥丁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继续……你的方向……是对的……”
他胸口那团维持着时间原点不被彻底污染的金光,突然剧烈闪烁起来。然后,金光化作三束细流,精准地射向那三根银灰管道!
滋滋——!
金光与管道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腐蚀声。管道表面的暗红符文如同被灼烧般褪色、剥落,那股强大的吸力也明显减弱。
但代价是巨大的。奥丁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变得透明,胸口金光迅速黯淡。老人甚至无法再维持坐姿,身体摇晃着向前倾倒。
“父亲!”艾尔莎惊叫着冲过去,扶住即将倒下的奥丁。
老人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层空壳。他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长大了……弗丽嘉……会为你骄傲……”
然后,他看向仍在与时间原点对抗的陆缈,用尽最后力气说道:“种子……需要……正确的土壤……和时间……去理解……女娲之契的真正意义……”
话音未落,奥丁的身体彻底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只在艾尔莎怀中留下一枚小小的、黯淡的独眼符文——那是他最后的神性残片。
“父亲……不……”艾尔莎跪倒在地,捧着那枚符文泣不成声。
但危机还未解除。虽然奥丁的牺牲暂时削弱了管道的吸力,但时间原点的污染仍在继续,而且那些暗红印记似乎被激怒了,开始疯狂反扑。
陆缈感到一股冰冷的狂潮顺着灰金根须逆流而上,直冲他的意识!眼前开始浮现出无数混乱的画面——九界在燃烧,生灵在凋零,世界树的根须一根接一根枯萎,最终整个宇宙陷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
那是画家想要创造的“新秩序”,一个冰冷的、没有生命的、永恒不变的完美世界。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陆缈在意识中咬牙质问。
(不完美……才是生命……混乱……才是可能……)
他胸口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一次,不只是灰金色,还有一丝银白色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那是女娲留下的守护印记,在此刻彻底苏醒!
印记深处,一个清晰的声音响起:
“陆缈,听我说。”
是女娲的声音。不是幻听,而是真实的、跨越维度的意识连接。
“时间原点的污染,根源在于画家将‘凋零’与‘秩序’强行融合,创造了一种扭曲的‘永恒静止’规则。你要对抗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错误的‘理念’。”
陆缈在意识中急切地问:“那我该怎么做?”
“展现给它看,”女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展现给它看,真正的生命、真正的世界,不是完美的永恒,而是不完美的生长;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流动的时间;不是单一的秩序,而是多元的平衡。”
“用你的种子,种下‘可能性’。”
话音落下,陆缈感到一股温暖的、包容一切的力量从印记深处涌出。那不是战斗的力量,而是……“示范”的力量。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浸在与时间原点的连接中。
不再去“对抗”那些暗红裂痕。
而是去“理解”它们。
每一道裂痕,都代表着画家对“完美”的偏执追求。它想要消除时间的流动,消除生命的无常,消除一切的“不完美”。
于是陆缈开始向时间原点传递画面:
一个婴儿第一次蹒跚学步,摔倒,哭泣,再爬起来——那是成长的不完美。
一棵树在风暴中折断枝干,却在断口处萌发新芽——那是生命的不完美。
一群人在争吵、误解、冲突后达成和解——那是关系的不完美。
九界在战争、灾难、黄昏后依然挣扎求生——那是世界的不完美。
但这些不完美,不是缺陷,而是“可能性”的源泉。正因为会摔倒,才能学会走路;正因为会受伤,才能懂得愈合;正因为有冲突,才能达成理解;正因为有黄昏,才会有新的黎明。
灰金根须不再只是缠绕裂痕,而是开始“融入”裂痕。它们将那些冰冷的暗红能量作为养分,吸收、转化,然后从裂痕中生长出新的、嫩绿的芽。
时间原点表面的暗红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被填补,而是被“转化”。裂纹变成了叶脉,变成了年轮,变成了生命成长的轨迹。
银色光球重新亮起,但这一次的光不再是冰冷的秩序之光,而是温暖的、包容的、蕴含着无数可能性的生命之光。
三根银灰管道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根本性的规则转变,“咔嚓”一声同时断裂!断口处喷涌出大量混乱的色彩,那些色彩在空中扭曲、尖叫,最后化作虚无。
时间原点,净化完成。
陆缈虚脱般向后倒去,被及时冲过来的布伦希尔德扶住。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印记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眼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成……成功了?”赫菲斯托斯的金属球滚过来,电子音里充满期待。
“还没完,”陆缈喘息着看向重新焕发生机的时间原点,“画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净化后的时间原点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被攻击的震动,而是……“苏醒”的震动。
银色光球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路,那些光路延伸、连接,最终在世界树根须构成的虚空中,投射出一副巨大的、立体的星图——那是九界完整的时间流网络。
而在星图的某个边缘区域,一个刺眼的暗红色光点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艾尔莎擦干眼泪,辨认着星图,“世界树第三主根须的深处……时间回廊废墟的核心位置……画家的‘创作工坊’!”
星图继续变化。从那个暗红光点处,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红色丝线,如同蛛网般连接着九界的各个关键节点。其中三条最粗的丝线,一条连接着金宫秘库,一条连接着时间原点,还有一条……
连接着众人脚下的这片根系空间。
“等等,”布伦希尔德脸色一变,“我们脚下的根须……也是画家网络的一部分?”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粗壮的世界树根须表面,突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成千上万的、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些眼睛齐刷刷转向众人,目光冰冷而贪婪。
“欢迎……来到我的画布深处……”那个重叠了无数音调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来自每一根根须,每一只眼睛,“时间原点的净化……很有趣的尝试……但你们难道没想过……为什么我能这么轻易地污染它?”
根须开始蠕动、重组。它们不再是自然生长的植物根系,而是变成了某种怪异的、介于生物与机械之间的结构。表面浮现出色彩斑斓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断变化,像是无数幅画在快速切换。
“因为世界树本身……就是我最伟大的‘作品’啊……”画家的声音里带着病态的骄傲,“三万年前……我就在它的根须中种下了‘规则种子’……它以为自己在自然生长……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的构图之中……”
根须如同巨蟒般缠绕而来,空间迅速扭曲、压缩,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迷宫”。
“现在……让我们玩最后一个游戏吧……”画家的声音逐渐远去,“在我的根系迷宫里……找到出口……或者……成为我下一幅画的颜料……”
根须彻底闭合,将众人吞没。
等视野重新清晰时,陆缈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五彩斑斓的通道中。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在不断变化色彩和图案,时而是古典油画般的风景,时而是抽象艺术的色块,时而是扭曲的肖像画。
艾尔莎在他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但托尔、布伦希尔德、赫菲斯托斯都不见了。
“他们被分开了,”陆缈咬牙道,“画家想把我们各个击破。”
“不,”艾尔莎突然说,她指着通道墙壁上的一处图案——那是一幅拙劣的涂鸦,画着一个彩虹色的球在追打一团暗红色颜料,“赫菲斯托斯大人……在另一边战斗。”
她手腕上的标记此刻正微微发烫,那些金色光点与周围环境产生着微弱的共鸣:“我能感觉到……布伦希尔德大人的方向在左边……托尔殿下在右边……他们都还活着,但在苦战。”
陆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通道深处,那里分出了三条岔路,每一条的视觉风格都截然不同——左边是冰冷的银灰色几何风格,右边是炽热的暗红色表现主义风格,中间则是混乱的、五彩斑斓的超现实主义风格。
“选择吧……”画家的声音在迷宫中回荡,“每条路……都通向不同的‘考验’……也通向不同的同伴……但记住……时间不多了……我的本体……正在完成最后的创作……当它完成时……迷宫就会关闭……永远关闭……”
陆缈和艾尔莎对视一眼。
“我们不能分头行动,”艾尔莎低声说,“我的标记能感应到大家的位置,但距离太远就会失效。”
陆缈点头,看向三条路。他的直觉告诉他,每条路都不简单,每条路都暗藏杀机。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某样东西突然开始发烫——是那枚奥丁留下的独眼符文。
符文飘浮起来,在空中缓缓旋转,然后射出一道微弱的金光,指向……三条路之外的一个方向。
那里看起来是坚实的墙壁,布满了扭曲的、如同痛苦人脸般的图案。
“父亲……”艾尔莎轻声道,“他在给我们指路。”
陆缈走到那面墙前,伸手触摸。墙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露出后面一条隐蔽的、不起眼的小径。
小径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色彩和图案,只有最朴素的灰褐色,像是未经修饰的泥土。
而在小径入口的地面上,用石子摆着一行简单的小字:
“真正的路,从来不在别人画的图上。”
陆缈和艾尔莎踏入小径。
身后的入口迅速闭合,迷宫变幻的色彩和声音被彻底隔绝。
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
走了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用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写着一行稚嫩的字迹:
“艾尔莎的秘密基地——闲人免进!”
艾尔莎愣住了:“这是……我小时候在时间回廊里……自己画的……”
她推开木门。
门后,不是什么恐怖的考验,也不是华丽的宫殿。
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气的房间。墙壁上贴满了手绘的画——有些画得很好,有些画得很糟。角落里堆着手工做的布偶,小桌子上摆着石头和树叶做的“茶具”。
房间中央,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专心致志地画画。
那是童年的艾尔莎。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两人,露出一个天真而灿烂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啦!妈妈说过,会有人来陪我玩的!”
小女孩举起手中的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三个手牵手的小人:
“看!我画了我们三个——你,你,还有我!”
“我们一起……去打败大坏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