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麦地那蜿蜒的林荫道。宾利飞驰的引擎声低沉平稳,与车内近乎凝固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窗外,两侧树影幢幢,偶尔有豪华庄园的铁门和围墙在车灯下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车内氛围灯发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后座林风平静的侧脸,以及副驾驶座上K挺直的背影。
车子驶出麦地那,汇入相对空旷的城际公路。压抑了许久的吕一,终于忍不住猛地转过头,手扒着座椅靠背,脸上写满了“这他妈怎么可能”的惊愕和急切。
“老板!” 吕一的声音在隔音极佳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他压低了嗓子,但语气里的难以置信丝毫未减,“咱们……真给那孙子一个亿?美金?!那可是一个亿!不是一百万,一千万!就算咱们钱多烧得慌,也不能这么往火坑里扔吧?那麦克·安德森从头到脚,连他妈的头发丝儿都写着‘骗子’俩字!他说的那些,什么卡塔尔主权基金、高盛SpAc、300%回报,糊弄鬼呢?!也就骗骗刚进城的老冒!”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他那公司,看着人模狗样,我仔细瞧了,好些个‘员工’眼珠子乱转,根本不像真干活的!墙上那些画,指不定是义乌批发的!还有他那豪宅,一股子暴发户租来装逼的味儿!老大,你可别被他那套人五人六的做派给蒙了啊!”
吕一口气急败坏,他是真急了。一个亿美金,在他简单的世界观里,那是能堆成山的钞票,能买下无数装备、养活无数兄弟、干成无数大事的巨款!就这么轻飘飘答应给一个明显是骗子的家伙?这比让他去单挑一个加强连还让他觉得荒谬。
驾驶座上的K,虽然依旧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路况,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同样心存疑虑。他只是比吕一更善于克制和等待。
林风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听到吕一机关枪似的质问,他缓缓睁开了眼。车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吕一预想中的冲动或失误后的懊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在他嘴角悄然浮现。
“一个亿?” 林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很多吗?”
吕一被这话噎得一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个亿美金不多?那什么叫多?
林风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车顶,望向了虚无的夜空,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对金太阳那边来说,不过是一串可以调整的参数,是消耗一点电力、纸张和特殊油墨就能‘生产’出来的数字。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吕一和K都愣住了。吕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K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我们之前操作NLG,包括其他一些渠道进来的钱,” 林风继续解释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讲授一堂枯燥的财务课,“大部分是‘干净’的,走了正规金融渠道,有据可查。但总有一部分,来源比较‘特殊’,金额比较大,或者需要快速‘沉淀’一下,不能直接见光。这部分钱,就像带着泥的黄金,价值在那里,但用起来扎手,留痕迹。”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
“走传统的洗白渠道——地下钱庄、赌场、艺术品拍卖、虚拟货币——不是不行,但成本高昂,动辄两三成的手续费被层层剥皮。周期长,风险也不小,那些专业洗钱集团本身就在各国监管机构的显微镜下,而且黑吃黑是家常便饭。更重要的是,会留下明显的资金流转路径,有心人细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
“但麦克·安德森这个‘盘子’,不一样。” 林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特的兴致,“它看起来‘高端’、‘正规’,有完整的壳——顶级写字楼、看似专业的团队、豪华的包装、精心编织的故事,甚至可能还牵扯着一些本地体面人(指那些默许并准备分赃的既得利益者)。最重要的是,它本身就是一个设计来容纳、流转巨额资金的‘池子’。”
吕一似乎有点明白了,但又没完全明白,急道:“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把钱扔进他这个骗局里,让他帮我们洗?”
“不是让他帮我们洗。” 林风纠正道,眼神锐利起来,“是利用他这个骗局,为我们服务。我们把‘带泥的黄金’——那些需要处理的资金——以‘投资款’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打进去。这些钱,会在他的系统里,和他从其他‘投资者’那里骗来的‘干净’钱混合、流转,通过他背后那些‘合作伙伴’精心设计的复杂通道走一圈。”
“在这个过程中,” 林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流程,“钱的属性会发生变化。它从‘来源敏感的林风资金’,变成了‘安德森环球资本庞氏骗局投资款’。当这个骗局按照其固有轨迹发展,最终‘亏损’或‘结算’时,这笔钱的一部分,会通过某些‘合法’的亏损核销、或经过‘修饰’的利润分配渠道,重新流出来,进入我们指定的、干净的海外账户。虽然名义上我们‘亏损’了,但流出来的钱,已经披上了一层‘投资失利’的合法外衣,在美国的金融监管眼里,它的‘前科’就被洗掉了一大半。我们损失的,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印刷成本’和账面上的‘投资损失’,得到的,是大笔初步‘洗涤’过、更难追踪源头、可以更自由使用的资金。”
他看向吕一,眼神冷静:“这比找任何洗钱集团都更安全,更‘优雅’,也更能掩人耳目。因为整个流程,从外部看,完全符合一个‘高净值投资者遭遇金融诈骗’的悲惨故事,调查方向会集中在麦克和他的骗局上,而不是深究‘受害者’的资金最初从哪里来。”
吕一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我靠……还能这么玩?那……那要是麦克这孙子,或者他背后的人,黑了心,直接把咱们这一亿吞了,卷款跑路呢?或者他们根本没能力处理这么大规模的资金,露了馅怎么办?”
“吞了?” 林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胃口,和那么硬的命。钱进去,怎么流,流到哪里,最终由谁掌控,恐怕就由不得他麦克·安德森完全做主了。金太阳的人,会像影子一样,盯着每一分钱的去向,摸清他背后每一个账户、每一个‘合作伙伴’的底细。如果他,或者他背后那些等着分肉的秃鹫,想玩黑吃黑……”
林风没有说完,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杀意,让车厢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吕一打了个寒颤,立刻明白了。这不是送钱,这是钓鱼,是反客为主!老板不仅要将计就计洗钱,还想趁机摸清这个骗局背后的完整利益链,甚至可能反过来控制或要挟其中的关键环节!一亿美金,既是鱼饵,也是探路石,更是绑在麦克脖子上、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
“原来是这样……” 吕一长长地舒了口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和佩服的神色,“老大,你这脑子……真他娘是七窍玲珑心,不,是八十一道弯!我还以为你真被那孙子忽悠了呢!”
一直沉默聆听的K,此时也通过后视镜,向林风投去一个了然且钦佩的眼神。老板的算计,总是比他们看得更深、更远。
林风没有理会吕一的马屁,他话锋一转,对K说道:“另外,通知金先生,让目前在华盛顿州,尤其是西雅图地区活动的情报支援小组,除了那几个最深层、从未启动过的‘静默者’,其余人员,包括近期为沃尔顿和NLG事件活跃过的所有外围和核心情报员,分批、有序撤离。给他们四十八小时,处理干净所有痕迹,转换身份,离开美国。”
K目光一凝:“老板,是察觉到什么了吗?”
“只是预防。” 林风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冷静,“最近为了沃尔顿和摆平NLG,金太阳在这边动作有点多。虽然每次都很干净,但过于频繁的活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IRS那边……” 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安全第一,换一批生面孔过来。让撤离的人把之前所有经手过的任务线索、接触过的中间人,全部梳理一遍,该切断的切断,该处理的处理。”
“明白。” K立刻应道,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规划撤离路线、接应点和新人员的渗透方案。“新人员的补充和交接需要时间,可能会暂时影响对麦克·安德森资金流向的监控,以及对IRS可能动向的预警。”
“不影响。” 林风摇头,“盯麦克的资金,用NLG的外聘商业调查团队,或者注册几个干净的咨询公司去做,走正规商业途径,反而更不引人注目。IRS那边……” 他眼中寒光一闪,想到了那个被浇了一头酒的丹尼尔·克劳福,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能量。
“让金先生安排撤离小组,” 林风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决,“在彻底离开之前,最后再帮我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等我确定IRS那边的动向再通知。让他们保持最高级别的待命状态。现在,先把手头的事情,尤其是换防,处理干净。我不希望有任何不必要的尾巴,留在这里。”
“是。” K肃然应道,将“撤离”、“换防”、“待命”几个关键词牢牢记下。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宾利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鹰溪牧场的山路上,车灯如同利剑,劈开浓稠的黑暗。林风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一亿美金洗钱计划和整个情报网络调整的谈话,只是处理了几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片静谧之下,资本的暗流、情报的博弈、以及即将到来的、来自国家暴力机器的威胁,正在无声地汇聚、涌动。而林风,已然布下了他的棋局,冷静地等待着下一手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