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许仙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他把那件青布长衫掸了又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又对着铜镜把方巾系了三遍，总觉得不够端正。天亮之后他去街角点心铺买了四色糕点，用油纸包好，又用红绳扎了个十字结。
走了几步觉得礼太薄，折回去又买了一壶黄酒、一包龙井。手里拎满了东西，这才觉得勉强拿得出手。
走到城东白府门前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白府的门楼是青砖砌的，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白府”两个漆金大字。门口两扇黑漆木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一道影壁，壁前种着一排翠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许仙站在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把衣领正了正，正要抬脚往里走，一道灰影从门房里闪了出来。
老陈头手持一把大扫帚横在门前，上下打量了许仙一眼。他背有点驼，但身板还算结实，往门当中一杵，扫帚往地上一顿，倒也有几分门神的样子：“这位公子，找谁啊？”
许仙连忙拱手，脸上堆笑：“老丈好，在下许仙，前来拜访白小姐。前日雨中偶遇，蒙白小姐借伞，今日特来归还，顺便备了些薄礼……”
“想见我家小姐的人多了。”老陈头冷哼一声，扫帚又往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老油条特有的不耐烦，“你且留下拜帖再说吧。”
许仙一愣：“拜帖？在下并未准备……”
“那就请回吧。”老陈头抬手就要关门，许仙急得往前凑了一步，正要开口解释，门内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老陈头！你干什么！”
小青从影壁后面跑出来，一身青色衣裙，杏眼圆睁，瞪着老陈头：“这是姐姐的客人，还不请进来！”
老陈头脸上的冷淡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热情的、带点讨好的笑容，侧身让开门，手里的扫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藏到了身后：“哎呀，原来是小姐的客人，老奴有眼不识泰山，公子快请快请——”
许仙目瞪口呆地看着老陈头那张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小青已经走到他面前，朝他眨了眨眼：“许公子，跟我来吧。”
许仙跟着小青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内堂走。白府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院子里有假山有鱼池，池边种着垂柳，柳丝垂进水里，被锦鲤碰得一荡一荡的。正堂是一间敞亮的厅房，窗棂上雕着缠枝莲花，堂中陈设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正飘着细细的檀烟。
白素贞从后堂走出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只别了一根素簪，比那日雨中更加温婉。看到许仙，她微微欠身：“许公子来了。”
许仙连忙将手里的礼品一股脑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重新拿起来一一摆好，手忙脚乱的样子惹得小青在旁边捂嘴偷笑。他好不容易把东西放齐了，退后两步，正正经经地作了一揖：“多谢白小姐那日借伞。在下许仙，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白素贞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侍女端上茶来，许仙接过茶盏，手指还在微微发颤，茶汤差点晃出来。他低头抿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小青忽然往前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
“许公子，”小青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千里迢迢过来，难道只是为了还一把破伞？”
许仙被她问得脸一红，张了张嘴：“这……伞是白小姐的，自然要还。再者，白小姐那日雨中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小青打断他，眼珠一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许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姐姐早已婚配，夫家在姑苏，只是未过门而已。”
许仙端着茶盏的手一僵。茶盏停在半空，他愣愣地看着小青，像是没听清方才那句话：“什么？”
“我说，我家姐姐已有夫家了。”小青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看不出一点破绽，“那日借伞给你，不过是随手之善，公子不必挂怀。”
许仙放下茶盏，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的面色先是发白，然后慢慢涨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朝白素贞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如此……是在下唐突了。多谢白小姐那日借伞，这便告辞。”
他转身朝外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走慢了会被人看出什么。经过小青身边时，他的肩膀差点撞到门框，慌慌张张地侧身让过，连头也没回。
白素贞站在堂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许公子来了”，其余时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许仙进门时的手足无措，看他放礼品时的笨拙，看他被小青几句话说得脸白脸红，看他告辞时连头都不敢回。
小青等她走远了，才转头看向白素贞，脸上的促狭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姐姐，人妖殊途。凡人寿命短短数十载，你若是动了真心，将来必遭劫难。不如就此斩断念想，可好？你若想报恩，便赐他一场荣华富贵便是了。”
白素贞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望向院中，池边的垂柳被风吹得轻轻摇摆，水面上的锦鲤聚了又散。她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小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哪怕前路有灾，我也要赴上这一段尘缘。”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了解姐姐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珠一转：“姐姐，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咱们不妨试探试探他。看他到底是看上你这副皮囊，还是真心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