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叹了口气：“猴子，你可得好好教。要不然这孩子怕是没有好下场。”他转头看向孙悟空，语气里多了一层沉重，“姜师叔和武夷山师兄已经警告过了，本君也没法。我那小妹如今还在华山之下压着呢。”
孙悟空听罢，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蹲在云头上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呲牙一笑：“放心吧。俺老孙看那老樵夫，还有一月寿数。就让你那小外甥休息这一个月，一个月后，俺老孙便化身前去收徒，好了吧？”
杨戬罕见地拱手，朝孙悟空深深一揖：“多谢了，猴子。”
孙悟空摆摆手，猴脸上满是不在意的神气：“不讲不讲。你且去禀明玉帝吧，有俺老孙在这里守着就是了。”
杨戬点点头，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个已经被老樵夫牵着走出谷口的小小身影，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天庭方向飞去。
孙悟空蹲在云头上没动，看着杨戬的遁光消失在天际，又低头看了一眼下方蜿蜒的山道上那一老一小两个背影。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又塞回去，挠了挠腮帮子。
“啧，这小娃娃，眉心还带着朵莲花。”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倒是个有来头的。”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个筋斗翻入云中，消失不见。
老樵夫的家在山谷外七八里地的一个小村子里，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用几根竹竿和荆棘条勉强扎着。院子里一棵老枣树歪着脖子，树下拴着一只瘦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地上的石子。
沉香被老樵夫牵进屋，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烟火气，灶台上架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里头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味道寡淡，但沉香已经顾不得了。
“饿坏了吧，等着。”老樵夫把柴禾靠在门后，弯腰从灶台边摸出一个粗陶碗，掀开罐盖，舀了满满一碗糊糊端过来。那糊糊是用野菜和粗粮混着煮的，颜色偏灰绿，看着不怎么好看。
沉香接过碗，也不用筷子，两手捧着碗沿凑到嘴边“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完一碗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樵夫。老樵夫愣了一下，又舀了一碗。喝完第二碗，沉香还盯着陶罐。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老樵夫把陶罐底朝上倒了倒，只剩最后一小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刮进了沉香碗里。沉香仰头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泛的颜色。老樵夫看着空陶罐，又看了看灶台角落里那一小袋粗粮——那是他三天的口粮，现在罐底连渣都不剩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香坐在小木墩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他仰头看老樵夫在灶台前发呆，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说：“老爷爷，我不是每顿都吃这么多的。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老樵夫转头看他，孩子眼睛亮亮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粗糙的手在沉香头顶拍了拍：“没事孩子，该吃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背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绳子，回头又说了一句：“我去山上转转，你就在屋里待着，别乱跑。”
沉香点点头：“嗯，老爷爷你早点回来。”
等老樵夫的脚步声远了，沉香从木墩上跳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他看着满地乱堆的柴禾碎屑、灶台边的水渍、角落里的蛛网，小眉头皱了起来。
在华山的时候，娘亲每天都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也跟着学了不少。他找到靠在门后的扫帚——那扫帚比他高出一大截，他得两只手抱着才能挥动——开始笨手笨脚地扫起地来。柴屑扫成一小堆，他又满屋子找簸箕，最后在灶台底下摸出一个破竹篓，拿它当簸箕用。
地上的浮灰扫完了，他把歪倒的板凳扶正，把灶台上的碗筷用清水冲了一遍，又用抹布把灶面擦得露出原本的土色。角落里有一块破布，他踮着脚把桌面上够得着的地方都擦了一遍。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小脸上全是灰，袖子也脏了，但屋子看着亮堂了许多。
他又在屋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几串黑乎乎的东西上。那是几串风干的肉，用草绳穿着挂在钉子上，表面已经发黑发硬，有些地方还长了层灰白的霜。沉香踮起脚拽下来一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又干又腥。
他皱着鼻子想了想，娘亲说过，东西长了白霜就不能吃了，会吃坏肚子的。他把那串肉直接丢进了灶膛里。一串不够，他又拽了第二串、第三串，全都扔进灶膛。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干肉丢进去“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味道更怪了，沉香捂着鼻子把灶膛门关上，跑回屋里继续擦桌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外传来脚步声。老樵夫背着一小捆柴推门进来，一抬头就愣住了。屋里比他走的时候整洁了太多，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柴禾都堆到了墙角，灶台面擦得发亮，连那几块歪斜的土坯都被人挪正了。他还没反应过来，沉香已经从小木墩上跳下来，笑嘻嘻地迎上去：“老爷爷你回来啦。”
老樵夫看着那张满是灰的小脸，刚要咧嘴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快步走到墙边，抬头一看——墙上的钉子还在，但钉子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挂了。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灶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拉开灶膛门，里面几块黑炭还带着余温，一股焦糊的肉味扑面而来。
“娃娃——”老樵夫的声音都变了调，“墙上的东西呢？”
沉香还笑嘻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嘻嘻，老爷爷，我看那些都发黑了，就给你扔了。扔灶膛里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