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手指一顿，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不过还真像后世那些人猜的。方才那宝莲灯——那是女娲娘娘的至宝。杨婵拿着那灯，灯又主动护着沉香往外飞，这哪里是杨婵在操控？杨婵当年被女娲娘娘带走了，八成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抬手将水镜散去，目光向其余四洲方向扫视了一圈。东胜神洲仙光璀璨，南瞻部洲灵气浓郁得连凡间城池上空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灵雾，西牛贺洲佛光与大乘气象交织，北俱芦洲也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他目光一路掠过，忽然“咦”了一声。
“茶芸。”
殿门应声而开，茶芸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老爷。”
玄尘看着她：“贫道问你，如今凡间王朝，是什么年间？”
茶芸掐指算了算，答道：“启禀老爷，如今乃是大唐贞观一千一百三十二年。”
玄尘挑了挑眉：“贞观一千一百三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意外，“贫道问你，这唐皇李世民，能活这么久？还有——贫道方才看这大唐境内，修仙者多如牛毛，连凡间城池里都能看到灵气浮动。这是怎么回事？”
茶芸笑了一下，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启禀老爷，西游之后，老爷不在洪荒。诸教仙真齐聚太玄宫商议，玄都大法师、南极仙翁和如来佛祖三人最终决定，启奏昊天上帝及诸位圣人之后，允许人族修仙。自此人间王朝便进入了修仙时代。”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前提。天子不可修炼，只能以国运加身。国运越强，天子实力越强，寿数也就越久。大唐如今国运鼎盛，李世民依托国运，寿数自然远超寻常帝王，所以贞观年号一直沿用至今。这也是为何老爷走的时候是贞观，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是贞观。”
玄尘听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了两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原来如此。我说呢，贞观一千一百多年——这年号比贫道见过的任何王朝都长。”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西游之后，人族修仙，天子以国运立身……这倒是个好法子。既让人族有了自保之力，又不至于让帝王以个人修为凌驾于众生之上。玄都他们几个，倒是想得周全。”
茶芸站在一旁，见玄尘没有别的吩咐，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玄尘独自坐在殿中，目光落在殿顶的星河图案上，停了一会儿。殿外的日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暖色的光带。他闭上眼，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些信息，又像是在想些别的什么。殿中安静下来，只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偶尔响一声，清脆而悠远。
一道清光从天际划来，速度比寻常遁光慢了许多，像是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在山谷上空盘旋了几圈才缓缓落下。光芒敛去，露出一个五六岁男童的身影，正是沉香。那盏宝莲灯悬在他身侧，青白色的光晕将他的小脸照得忽明忽暗。灯盏绕着他转了三圈，每转一圈，光芒便淡一分，转到第三圈时，整盏灯化作一道青光，“嗖”地没入沉香眉心。
沉香痛得“啊”了一声，小手捂住额头。指缝间透出一缕青光，片刻后光芒散去，他的眉心多了一朵拇指大小的青莲印记，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像是嵌在皮肉里一般。他揉了揉额头，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山谷，两侧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树，谷底一条浅浅的溪流从碎石间淌过。除了风声和水声，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撞来撞去，从一个土坡弹到另一个土坡，越弹越远，久久不散。他一边哭一边喊娘亲，喊着喊着嗓子就哑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不知哭了多久，山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樵夫从坡后转出来，肩上背着一捆柴，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听到哭声，先是一愣，随即加快脚步走过来，在沉香面前蹲下，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了一番。
“咦？”老樵夫放下柴禾，“小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你爹娘呢？”
沉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道：“我爹爹……死了。娘亲……娘亲被人抓跑了。”说完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比方才更响，像是要把嗓子彻底哭破。
老樵夫叹了口气，粗糙的手在沉香头顶轻轻拍了拍：“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谷里起了凉风，便说，“你饿不饿？”
沉香抽抽搭搭地点头：“饿……老爷爷，我饿啊。”说着肚子还配合地叫了一声。
老樵夫被逗得笑了一下，站起身把柴禾重新背好，另一只手伸向沉香：“好了好了，别哭了。走，跟爷爷回家。”
沉香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抓住了老樵夫粗糙的手指。老樵夫的手掌很大，把沉香整个手都包在里面，暖烘烘的。沉香跟着他朝山谷外走去，小短腿迈得很快，才能跟上老樵夫的步伐。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荒谷，像是想记住这个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云头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左边那人银甲披风，额间天眼紧闭，正是杨戬。右边那人毛脸雷公嘴，一身金色战甲外罩虎皮裙，正是斗战胜佛孙悟空。那猴子蹲在云头上，手搭凉棚往下看，嘴里嘿嘿一笑。
“三只眼，这就是你的小外甥啊？”
杨戬点点头，目光落在下方那个小小的背影上，没有移开：“猴子，本君就给你开这一次口。你可要帮帮啊。”
孙悟空挠挠头，尾巴在云头上扫来扫去：“想不到你堂堂司法天神，还有求俺老孙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三只眼，你这外甥，俺老孙收便收了，可教成什么样，俺老孙可不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