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缘啊,”杨云志吐出一口浓重的烟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疲惫,“你这是在逼我赌博。”
“赌注是老百姓的命,还有芙蓉台未来十年的公信力。”夏缘寸步不让,语气坚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杨云志的心里,“这把牌,我们必须赢。”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沉默得让人心跳都快停止。片刻后,杨云志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半小时后,送审片室。我要看。”这是他最后的决定,也是最大的信任。
电话挂断。夏缘放下听筒,转过身,发现机房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刘洋紧张地盯着她,老张的眼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带着一丝敬佩。
“看什么?别愣着了,干活!”夏缘拍了拍手,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使命感和决绝。“明天,我们要放个大炮仗,让所有人都看看,这片土地上,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凌晨一点,电视台的审片室。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被放大了数倍,占据了整个屏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之下。
审片室里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激昂的解说词。只有现场刺耳的电钻声、工人们粗鄙的玩笑声,以及刘洋那压抑的、带着呼吸急促的现场收音。这是一种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真实,像一块板砖,狠狠拍在所有人的脸上。尤其是最后,镜头摇晃着对准了角落里一堆被遗弃的报废车牌,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那是血迹,触目惊心。
灯光亮起。杨云志坐在沙发中央,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浑然不觉。即使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黑幕,此刻也被这种赤裸裸的罪恶冲击得头皮发麻。这是把人命当儿戏!他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块铅块。
“播。”杨云志扔掉烟头,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夏缘,眼神复杂:“明天的早新闻,头条。另外,把你手里所有的素材备份,一定要藏好。今晚,你们几个别回家了,就在台里睡。”这是保护,也是宣战,更是他作为台长,能给出的最大支持。夏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明白。”
第二天清晨,七点整。
芙蓉省的千家万户,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有人在厨房里煮面条,面汤的香气弥漫开来;有人在卫生间里刷牙,电视机习惯性地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
原本头条应该是枯燥的会议报道或者是领导活动,今天片头之后突然画面一转,暗访镜头特有的颗粒感,瞬间抓住了所有正在吃早餐、赶着上班的观众的眼球。
血红色的标题字,配上那道狰狞的焊接伤疤,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早晨轰然炸响。
“进口豪华大巴,竟是报废车拼接?”
“夺命‘切割车’,谁在为它大开绿灯?”
省电视台,副台长办公室。
姜世元看着电视屏幕,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咆哮道:“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领带被扯歪了,像一条上吊的绳索勒在脖子上。
电话铃声疯狂地响起来。有相关部门的,有客运公司的,还有宋副省长的秘书打来质问的。他不想接,也不敢接。
他没想到杨云志真的敢批,更没想到夏缘那个小丫头片子,做出来的片子杀伤力这么大。那个视角,那个剪辑节奏,完全不是这种地方台该有的水平,简直比国家台的经典栏目还狠!
每一帧画面,都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更让他恐惧的是,片子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最后那个镜头,扫过了一张贴在墙上的“优秀企业”条幅,落款正是副省长宋明远去视察时题的字。这哪里是新闻报道,这分明是把宋副省长架在火上烤!
最让姜世元惶恐不安的是,宋副省长曾私下给他暗示,一定要阻止电视台报道走私车的新闻。现在事情办砸了,姜世元不知道怎么向宋副省长交代。
新闻部办公室。
电话被打爆了。这一次,不是来骂娘的,全是热线电话。
“同志,我要举报!这种车我也坐过,就在长途西站!”
“太吓人了!以后谁还敢坐大巴啊?你们电视台报得好!”
“那个记者没事吧?那些黑心老板会不会报复啊?”
接线员们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以前他们接电话,多半是挨骂,被投诉节目难看、广告太多。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感觉自己是在跟这座城市的脉搏一起跳动。
夏缘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大街。几辆警车闪着警灯,呼啸着疾驰而过。紧接着,又是几辆工商局的执法车穿过街道,引擎的轰鸣声在城市上空回荡。
政府的反应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舆论一旦形成海啸,之前那些试图捂盖子的人,为了自保,就会变成最积极的“打黑先锋”。这就是人性,也是政治。她唇角微勾,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主任!”刘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兴奋得语无伦次,整个人都像要飞起来一样,“省厅……省公安厅直接下文件了!成立专案组,严查全省拼装车!刚才长途西站已经被封锁了,所有的可疑大巴都被扣下了!那些客运公司的人都傻眼了!”
夏缘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带着鼓励。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今晚,《热点探访》栏目,将会对走私车问题进行更全面、更深入的报道。那将是又一枚重磅炸弹,彻底引爆这场风暴。而那些曾经以为可以只手遮天的人,将迎来他们应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