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办公室内。夏缘并没有像刘洋以为的那样立刻投入工作。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笔帽磕在桌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像某种倒计时。
重生回来这么久,她早就习惯了把每一步棋都算死。刘洋是个好苗子,有冲劲,但也莽撞。让他去查,是为了磨他的性子,也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个世界的背面。但不能真的让他去送死。
夏缘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记事本。这本子里面书写的字母和符号只有她自己才能看懂,记载着一系列重要事件和人物,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她翻到某一页,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老鬼”。这是她前世做户外主播时结识的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在九十年代是一个游走在黑白两道边缘的“倒爷”,在这个年代,只要给钱,就没有他搞不到的消息。现在这个时间点,老鬼应该还在星沙的地下赌场里混日子。
夏缘拿起电话,拨号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嘟”的提示音,紧接着是一声粗鲁的吼声:“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呢?”
“想发财吗?”夏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立马变了,带着几分试探和油滑:“哟,听这声音,是个女老板?发财谁不想,那得看这财烫不烫手。”
“莞城北郊,废旧汽配城,我要一份最新的进货名单。”夏缘言简意赅,“特别是那些从海上过来的‘大件’,最后流向了哪家客运公司。”
老鬼沉默了两秒,突然嗤笑一声:“老板,您这是想动‘路霸’的蛋糕啊?这活儿可不兴接,弄不好要断手断脚的。”
“两千。”夏缘报出一个数字。在这个普通工人工资只有一两百块的年代,这是个很大的数字。
老鬼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下。“成交。”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放下电话,夏缘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三天后,岭南腹地,莞城北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和焦糊味,那是金属切割机日夜不停地撕裂废弃车身、电焊枪喷吐火星灼烧钢铁的味道。这片曾经的荒地,被当地人半是戏谑半是敬畏地称作“汽配城”,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个隐秘而巨大的拼装车间,吞噬着远洋而来的工业垃圾,再将其以另一种面目吐出。
芙蓉电视台《热点探访》栏目组的记者刘洋,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汽配城泥泞的土路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扑扑工装,头上扣着顶沾满油污的破鸭舌帽,脸上特意抹了两道乌黑的机油,手里拎着个扁瘪的蛇皮袋。从他那佝偻着腰、刻意放慢的步态来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从哪个乡下小修理厂过来进货,又或者是来捡拾废料的学徒工。然而,这副看似麻木的伪装之下,他那颗年轻的心脏却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周围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汽车残骸,锈迹斑斑的车壳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有的已经被切割机毫不留情地劈成两半,像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钢筋铁骨与破损的座椅内饰纠缠在一起,散发出腐烂与工业混合的恶臭。不远处,几间简陋的彩钢板棚屋里,电焊的蓝色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四处飞溅,映照出一张张被烟熏火燎、眼神麻木却又透着几分精明的脸庞。他们是这里的工人,也是这个黑色产业链上最底层的齿轮。
“干什么的?怎么看着眼生?”一道粗砺的低吼突然从刘洋身侧传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猛地斩断了他所有的思绪。刘洋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绷紧。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之前夏主任(夏缘)反复叮嘱和演练的那些话术,此刻竟然忘了一大半。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光着膀子、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胳膊上盘踞着一条狰狞的青龙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张扬。他手里拎着一把半米长的大扳手,沉甸甸的,随意地在掌心颠着,每一下都敲击在刘洋紧绷的神经上。壮汉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上下打量着刘洋,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和威慑。
刘洋强行稳住心神,努力挤出一丝带着讨好的笑容:“我……我是来找‘强哥’拿货的。”他操着一口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星沙土腔的生硬普通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打工人那样粗鲁,又带点江湖气,“我是星沙那边过来的,强哥说有批新到的‘大巴’,让我来看看成色。”
壮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从他那件旧工装,到他脚上沾着泥点的解放鞋,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看穿。他眉毛一挑,粗重的嗓音带着一丝不屑:“星沙来的?强哥怎么没跟我打招呼?”说着,他往前逼了一步,那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机油的浓烈气味直往刘洋鼻子里钻,几乎令他窒息。“赶紧滚!这几天不接散客!”
刘洋的腿肚子有点转筋,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但他知道,现在要是转身就跑,反而更显得心里有鬼,那才是真的麻烦。他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不是,大哥,我真是强哥介绍来的!”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手哆哆嗦嗦地递过去。这烟是他特意买的,在当时也算得上是高档货了,他平时根本舍不得抽。“您行个方便,我这就进去看一眼,要是货不对板,我立马走人,绝不耽误您时间!”
壮汉瞥了一眼那包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他伸手接过,随意地揣进兜里,脸上的凶悍之气稍稍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哼,算你小子识相。”他闷哼一声,用扳手指了指棚屋深处,“进去吧,别乱跑,要是碰坏了东西,把你卖了都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