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电视台。夏缘正在审阅稿件,“咚、咚、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随后,一个年轻的身影探了进来。是《热点探访》栏目组的编导刘洋。上次采访黑金沟煤矿的时候,刘洋受了刺激,一个多月才恢复正常。此刻,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夏主任,您现在方便吗?”刘洋的声音有些低沉。
夏缘放下笔,抬起头,眼神从稿纸上移开,落在刘洋的脸上。她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里不同寻常的严肃,便轻轻点了点头:“进来吧,刘洋。出什么事了?”
刘洋走上前,将手中的资料递给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慨:“夏老师,前几天郊区发生了一起大巴翻车事故,酿成了十二人受伤的惨剧。初步调查显示,事故的原因竟然是一辆新购置的走私大巴,方向盘轴承早已磨损严重,导致司机在紧急情况下无法控制方向!”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平复内心的波动,才继续说道:“栏目组的同志们都觉得,可以做一期关于‘走私车’的专题节目。这已经不是第一起因为走私车质量问题而引发的事故了,我觉得……这背后肯定有更深层次的问题。”
“走私车……”夏缘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的笔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她记忆的闸门,将她带回到前世那个信息闭塞、物资匮乏,却又充满了投机和暴力的年代。
前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走私车简直是猖獗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记得,当年西北某座城市,有家胆大包天的公司,一口气搞来了几十辆豪华的进口“皇冠”轿车、“马自达929”和“323”,甚至连二十六座的“丰田”大巴都整批拉了回来。这些车根本没有合法的进口手续,却能在塞点钱之后,轻而易举地拿到当地的牌照,大摇大摆地跑在马路上。那些开着走私豪车的“大款”们,脸上写满了暴富的张扬与跋扈。
还有更离谱的。另一个内陆城市,一家贸易公司通过粤省的“水客”渠道,把足足二百台“本田”摩托车拆成了零件。那些拆解下来的发动机、车架、轮胎……被巧妙地混装在大量的中药材里,用火车一车皮一车皮地运到内地。等到了目的地的仓库,又被技术员们重新组装起来,贴上一个伪造的“合资企业产品”的牌子,便堂而皇之地在市场上公开销售。谁会去查那些中药材包裹里,藏着的是致命的铁块?
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盯着豪华大巴的走私贩子。
她记忆深处,鹏莞的龙口码头,曾出现过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景象。夜色深沉,海风凛冽,几艘渔船像是水鬼般无声无息地靠近一艘从香江驶来的巨型货轮。在货轮的掩护下,巨大的起重机臂伸出,一辆辆崭新的“丰田”大巴被粗重的缆绳吊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渔船的船舱。为了降低吃水线,避免被海关巡逻艇发现,船底甚至垫着厚厚的泡沫板。它们就这样,趁着黎明前最后一丝薄雾,驶入珠江支流,像幽灵般消失在夜色中。天亮前,这些非法大巴就已经被运到了莞城的改装厂。在那里,它们会被迅速喷上当地客运公司的漆,而那些“打点”好的车牌照,也早已在车管所里等着它们了。
那些车,没有经过严格的质检,车况不明,却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投入运营,载着无数乘客穿梭于城市乡村之间。每一次乘坐,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赌博,赌上的是无辜乘客的生命。
夏缘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桌上的报告,脸上平静无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翻滚着隐秘的怒火。前世的记忆,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走私车的危害,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
十二条受伤的生命,在她的记忆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而这,只是她重生归来后,这个时代浮现出的第一个,也是最直接的一个危险信号。
她平复一下心情,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刘洋的脸上,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果决。
“刘洋,这个选题很好,不用建议了。”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下一期的《热点探访》,就做这个内容。把所有能查到的关于走私车事故的资料都搜集起来,重点挖掘那些因质量问题导致的事故。”
“夏主任,您的意思是……”刘洋眼神一亮,他知道,当夏缘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一场硬仗即将打响。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要深挖!”夏缘的目光穿透办公室的玻璃,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不仅仅是走私车本身,我们要去追问,为什么这些不合规的车辆能堂而皇之地开上公路?它们是如何‘洗白’身份的?这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渎职,甚至……腐败?我们要让这些隐藏在暗处的蛀虫,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刘洋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光芒,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知道,夏老师一旦决定了方向,就绝不会轻易退缩。这将是一场触及敏感地带的报道,一场充满挑战,却也足以震惊全省的报道。
“是!夏主任!我这就去准备!”他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充满了斗志。
夏缘看着刘洋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这个充斥着机会与乱象的时代,她必须用自己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智慧,为这个国家,为这个社会,点亮一盏又一盏的灯。而那些试图以身试法,危害公众利益的黑暗,必将承受她重拳出击的代价。
刘洋走出办公室,背后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他没敢回头。手里那份关于“拼装车”的线索像是块烫手的红炭,刚才那股子热血上头的劲儿一过,心里的鼓才开始咚咚乱敲。这可不是查哪个社区大妈乱倒垃圾,也不是曝哪个饭馆后厨不卫生。这是走私,是那帮在刀尖上舔血、为了钱连命都能豁出去的亡命徒。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孤魂野鬼。刘洋用力搓了搓脸,暗自嘀咕道:怕个球。夏主任一个女人都不怕,自己要是怂了,以后在台里还怎么混?那帮老油条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
他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踩碎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