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扣了我三个月的工资,说是‘押金’。一万八千块钱。我来的时候跟我说,干满一年押金就退。”
“结果干满一年了,又说干满三年才退。现在三年了,又说干满五年才退。”
蔡华的声音在发抖,“我要是走了,那一万八就没了。我一个穷厨师,攒这一万八不容易。”
林浩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所以你是被他们用押金绑住了?”
蔡华点了点头,眼眶通红,“我不识字,也不懂法。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奶奶生病的时候,我想走,但一万八拿不回来,我奶奶就没钱看病,我只能忍着。”
林浩东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天眼开了。
不是他主动开的,而是潜意识里的那种预知功能自己启动了。
他看到了蔡华的过去——那个瘦弱的男孩在菜市场捡菜叶子的画面;
那个少年在后厨学艺时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
那个年轻人第一次领到工资、兴奋地给奶奶买了一件新棉袄的画面;
那个中年男人跪在奶奶灵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画面。
他还看到了蔡华的未来——如果不拉他一把,这个人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窄,从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变成一个触犯法律的罪犯。
他的档案上会留下案底,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当厨师,他奶奶辛辛苦苦把他养大,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破碎的人生。
林浩东睁开眼睛道,“蔡华,你那个一万八的押金,有没有收据或者欠条?”
蔡华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口头说的。”
“每次扣你钱,有没有工资条或者签字?”
“也没有。就是发钱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有时候连说都不说。”
林浩东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他背对着蔡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蔡华,我跟你说几件事。第一,你今天的行为是错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往别人吃的菜里下东西,都是错的。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蔡华低着头,“我懂。”
“第二,我会想办法让宋桂芬把那押金退给你,一分不少。她克扣你的工资、该给的加班费,我也会让她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你出来后,如果你想继续干厨师,我可以帮你找个更好的地方;如果你想自己开店,我可以帮你。”
“我林浩东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人脉,还有一个浩然集团。”
蔡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又合上,“你……你是林浩东?”
林浩东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你认识我?”
蔡华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听说过你。天缘阁的林浩东,浩然集团的林浩东……你帮过很多人,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那张瘦削的、憔悴的脸往下淌。
他没有发出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墙,终于塌了。
他站起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林浩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别跪,我不吃这一套。”
蔡华被拉起来,但眼泪止不住。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擦了一遍又一遍,但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水,怎么都擦不干净。
“林……林先生,我真的不是坏人。”蔡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就是……我就是太气了。”
“我奶奶走了,我连给她办个像样的葬礼的钱都没有,他们还扣我一千八……”
“还有那一万八的押金……那是我的血汗钱啊林先生……”
林浩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说了一句比安慰更重的话。
“这件事交给我。你先回去上班,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赵队长那边我去说,不会立案,不会留案底。”
“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走正道,别走歪路。”
蔡华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林浩东转身走向门口,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蔡华一眼。
“对了,你对那对夫妻下药,这事是你不对。”
“但他们克扣你工资、扣你押金、不签劳动合同、加班不给加班费,这也是他们不对。”
“一码归一码,我会让他们知道,做老板不是这样做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赵刚和欧阳羽霞站在走廊里,两个人正小声说着什么。
看到林浩东出来,赵刚迎上来。
“浩东,你跟他说了什么?”
林浩东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赵队,这案子能不能不立案?”
赵刚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立案?他往菜里下泻药,这是事实。”
“我知道。”
林浩东又吸了一口烟,“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他立了案,留了案底,他这辈子就毁了。”
“他是个好厨师,手艺不错,人也本分,就是被逼急了。”
“你把他抓进去,关他几天,罚他几千,然后呢?他出来以后怎么办?”
“谁还愿意找他当厨师?谁还敢要一个有前科的人?”
赵刚沉默了。
欧阳羽霞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林浩东,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是说他没有错。”林浩东掐灭了烟,“他有错,错得很离谱。”
“但我们要想的是,怎么处理这件事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宋桂芬和李顺江有没有违法?克扣工资、不签劳动合同、不给加班费,这些事就不算事了?”
赵刚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浩东,你说的我都懂。”
“但我是一个警察,我坐在这把椅子上,就要对我的职责负责。”
“我知道。”林浩东看着他,“所以我没有让你包庇他。”
“我只是请你考虑一下,有没有一种处理方式,既能让他认识到错误、接受教训,又不至于毁了他一辈子?”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赵刚先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看着林浩东,“我可以跟食药环侦支队那边沟通,如果检验结果确认泻药剂量确实不构成刑事犯罪,可以考虑行政处罚。”
“但有个条件——蔡华必须公开道歉,赔偿宋桂芬的医疗费和菜馆的损失。”
林浩东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
“还有,”赵刚顿了一下,“你得让宋桂芬和李顺江把欠蔡华的工资补上,该签的合同签了,该给的加班费给了。”
“如果他们不做,那就是他们违法,我照样可以管。”
林浩东笑了,“赵队,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得很漂亮。”
赵刚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林浩东啊,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
林浩东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爱操心,是看不得好人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