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夜疯狂。
余韵散尽,三郎君根本没有放我回去的打算。他用那双结实有力的双臂,强势而霸道地将我牢牢锁在怀里。
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如一阵风般消散在这夜色中。
直到天光微亮,我们才在极度的疲惫与餍足中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的午时。
阳光斑驳地洒在屋内。
三郎君正侧头静静地看着我。见我醒来,他的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起身唤人送进来了洗漱的温水。
待我们梳洗完毕,外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
走近一看,桌面上赫然摆着一只色泽明亮、香气扑鼻的烤鸭。俨然就是我们昨日在醉仙楼吃的那种香鸭子。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
昨日我与林昭、何琰、崔遥他们去普宁寺送完慧明小师傅后,返城去醉仙楼大快朵颐的种种细节,他显然一清二楚。
难怪他昨夜会那般失控,那般疯狂。
那铺天盖地的攻势里,恐怕还掺杂着几分浓浓的醋意。
三郎君夹起一块鸭肉,优雅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他咀嚼了片刻,眉毛微微一扬。
“果然还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
“林昭那小子,确实会挑。”
我默默地吃着饭,没有接话。
用过膳后,我本以为他该放我回守拙园了。
谁知他不仅没有放我走的意思,反而转头对守在门外的雁回吩咐了一句。
“去,把铁蛋偷过来。”
我惊得一愣。
偷过来?
三郎君却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含笑地看着我。
“他和自己的阿父阿母待一会,怎么了?”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雁回只需要去和林锦说一声,她自然会安排好的。”
我无奈地没再吭声。
心想,昨晚我一夜未归,锦儿那么聪明,自然早就猜到我被他带走了。
不过,三郎君说得也没错。
这是我们一家三口难得的团聚。
从铁蛋出生到现在,三郎君这个做父亲的,确实还未曾与他好好相处过。
没过多久,雁回果然用小被子抱着铁蛋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雁回不仅把铁蛋带来了,还带来了一个精致的兽皮水囊。
“林娘子说,这里边装的是小郎君的羊乳。”
“等小郎君醒了,温热一下就可以给他喝。”
此时的铁蛋还在沉沉地睡着。
他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三郎君凑上前去,目光紧紧地黏在铁蛋的脸上。他左右细细端详着,仿佛在审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这嘴巴,倒是像你。”
他轻声说着,指尖虚空描摹着铁蛋的唇线。
“不过这眉毛,像我。”
“这鼻子,也像我。”
“眼睛嘛……定然也是像我的。”
他左右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初为人父的骄傲与欢喜。
他甚至还转头冲着刚放下铁蛋的雁回招招手。
“雁回,过来一起看看。”
雁回闻言,走上前来。
他盯着铁蛋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认真思考。
最终,雁回下了一个极为中肯的结论。
“小郎君这眉毛……还是更像他阿母一些。”
三郎君一听,顿时不满意了。
他皱起眉头,再次低下头去细细地打量,怎么觉得那眉毛的走势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轻哼了一声,反驳道。
“等他长大了,长开了,自然就明显是像我了。”
大概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
睡梦中的铁蛋似乎被吵到了。
他皱了下淡淡的小眉头,小手从小被子里伸出来,不耐烦地挥舞了几下。
那模样,好像在嫌弃这两个扰人清梦的大人。
他鼓了下肉嘟嘟的小嘴,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下,三郎君和雁回都不敢出声了。
他们开始悄悄地退开两步,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过了一会,三郎君突然想起了什么。
让雁回在书案上铺开纸,研好墨。
铁蛋明明只是在睡觉,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可是没过多久,三郎君笔下的纸上,就出现了一个个睡梦中神态各异的胖娃娃。
有的在吐泡泡,有的在皱眉,有的在挥舞小手。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各有意趣,将铁蛋的可爱展现得淋漓尽致。
终于,铁蛋美美地睡足了一觉。
他长睫微颤,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刚好看见床边的三郎君。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求抱。
三郎君瞬间双眼放光,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动作虽略显生疏,却透着十二分的温柔。
铁蛋一入怀便不安分起来。
他扭动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寻到门的方向后,便咿咿呀呀地指挥着三郎君往外走。
三郎君顺从地将他抱到院子里。
铁蛋一眼相中了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兴奋地指着树叶非要去摘。三郎君轻笑一声将他高高举起,铁蛋抓了满手落叶,开心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惹得树上的鸟儿也跟着叽叽喳喳起来。
可这兴奋劲儿没维持多久,他便开始四处张望找人。
待目光一寻到我,他刚才还笑开花的小脸瞬间一瘪,委屈得红了眼眶。
我见状连忙走过去,将温好的羊乳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闻到奶香,他立刻止住哭声,张嘴喝下。温热的羊乳下肚,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我直笑,喝高兴了便伸出小手要抢勺子。
我柔声哄着继续喂,三郎君在一旁看着却有些眼热了。
他索性喊来雁回将铁蛋抱走,自己则接过了我手中的碗勺。
“我来喂。”
铁蛋极会看眼色,冲着三郎君也甜甜地笑。可没喝几口便扭头不干了,小手又指着大树吵着要玩。
我皱了皱眉,上前道:“不行,得让他喝完。”
三郎君闻言立刻领命。
他端着碗,为了哄儿子多喝一口奶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一会儿学鸟叫,一会儿做鬼脸。一大一小就在这院子里展开了斗智斗勇的拉锯战。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不禁逸出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是我过去无数个日夜里都不曾奢望过的。
此刻,我和铁蛋,都不在守拙园的问竹居。看三郎君这架势,今天他都不准备让我们母子回去了。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摆明了让所有的人知道。我,还有铁蛋,都是他三郎君的。
这是一种强势的、明明白白的宣示主权。
关于他的这个霸道作风,何琰应该不会感到陌生。毕竟在守拙园,他就已经对何琰这么做过一次了。
可是崔遥和林昭……
我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该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崔遥,以及他们几个好好谈谈。
把话说开,断了他们的念想。
如今三郎君整这么一出,倒像是替我省事了。
只是……
我真的便要听从三郎君的安排,去陪他君临天下吗?
或者说去做那件他所说的复制一个那样的和平安稳,公平美好的理想国度。
那又谈何容易……
他说我只想坐享其成。
只想回去,不想创造。
可是,那意味着,我和我的铁蛋,是不可避免地要走上那条为天下人而活的沉重道路吗?
我的心,再次乱了。
正当我在思绪的泥沼中挣扎时,三郎君不知何时已经哄完了铁蛋。
他将碗递给雁回,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
“玉奴。”
“晚上,和我去看乌沉木。”
他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