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将那份请罪书,留中不发了。”
何琰的声音里透着洞悉世事的冷冽。
我心中蓦地一沉,下意识攥紧了车窗边缘。
“留中不发?”
何琰微微颔首。
“雍王自请削爵为民,本是想以退为进。若陛下准奏,便会落下苛待宗亲的刻薄之名;若驳回,雍王便可借坡下驴。可陛下偏偏将这请罪书石沉大海,反倒借着平叛的由头,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屏城的军政大权。”
“如今的雍王府,早已是个虚有其表的空壳。”
这般杀人不见血的帝王心术。
“所以,柳莺才会这般急切地找上我?”
何琰沉声道:“雍王府知道此次你是由我和都督护送回来。她想从你这里,或者说,想从你背后之人那里,寻到一线生机。”
“毕竟都督如今,可谓炙手可热。”
我深吸了一口气,无比庆幸自己果断选择了离开。这趟浑水,我实在不愿再沾染半分。
放下车帘,我将那些魑魅魍魉的算计尽数抛诸脑后。
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徐徐前行。
不多时,远远便听见了普宁寺浑厚悠远的晨钟声。
“当——当——”
钟声在空谷中绵延回荡,仿佛能洗涤尽人世间所有的尘埃与疲惫。
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慧明。
他原是一直微阖着双目,在听到钟声的那一刻,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经历了北地的血雨腥风,他终于要回到这个真正属于他的避风港了。
马车在普宁寺古朴的山门前停稳,我们一行人相继下车。
普宁寺依旧清幽肃穆,静静掩映在参天古木之中。
一位知事僧迎上前来,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见到慧明,他那素来平静的语气中也不禁透出几分惊喜。
“慧明师弟,你回来了。”
慧明亦双手合十,深深回礼。
“师兄,我回来了。”
何琰上前说明来意,欲将慧明亲手交还给隐凡师父,以示有始有终。
知事僧却歉然道:“今日初一,隐凡师伯正在宝殿领众做早课,还需半个时辰方能圆满。几位施主若是不弃,可先在寺中随喜游览。”
我们点头应下,便沿着幽静的长廊在寺中闲庭信步。
晨光穿透云层,将草木映得明亮如洗。不知不觉间,众人已走到了藏经阁附近。
林昭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怀念。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崔遥,折扇一敲手心,又开始自吹自擂起来。
“遥郎君,你有所不知。想当初我们随老太君来普宁寺,老太君可是给我们立了不少规矩。其中最要命的一条,便是让我们抄经书。”
林昭扬起下巴,满脸得意。
“那时我在此地抄经,那可是洋洋洒洒,下笔如神。我抄的经书摞起来,只怕都有这藏经阁的门槛那么高了!”
听着他这般夸张的吹嘘,我终是忍不住,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出言拆台。
“要是你真这么听老太君的话,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抄经,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认识慧明的?”
“老太君又何苦特意拜托普宁寺派慧明小师傅来盯着你,还非得每日查收你的手抄经文,少一个字都不行?”
我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瞬间将林昭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他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只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慧明,打趣道:“小师傅,这事你最有发言权了,对吧?”
慧明显然没料到战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愣。
他抬起头望向我们,晨光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庞映照得格外柔和。他的眼底渐渐漾起一丝鲜活的涟漪,那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生动。
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
但那抹笑意仅维持了一瞬,便又被他迅速收敛,恢复了超然物外的平静。
他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林施主有慧根,所抄经书皆为种福田,是有福之人。”
听到慧明这般一本正经的夸赞,林昭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兴奋地嚷嚷起来,声音在幽静的寺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他拿扇子指着我和崔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可是慧明小师傅亲口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可是认真抄了不少经书的,对吧!”
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何琰在旁边冷冷地抱起双臂,唇角掠过一丝嘲弄,毫不留情地出言打击:
“是,没错,你抄得确实比我都多。毕竟慧明师傅检查不合格,退回来让你重抄的次数,那是无人能及的,对吧?”
何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是杀人诛心。
林昭一听,顿时像个被戳破了的牛皮筏子,瞬间泄了气。他幽怨地瞪了何琰一眼,嘟囔着抱怨道:
“就你爱拆我的台,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看着他吃瘪的模样,我们几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在这古刹的晨光中,众人说说笑笑,仿佛这一路经历的生死搏杀、血雨腥风,都已被这佛门的清风彻底吹散,只剩下这片刻的温馨与美好。
就在这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
方才那位知事僧走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隐凡师伯的早课已经圆满。然则……隐凡师伯有言。”
知事僧的声音平缓而悠远。
“既是慧明已返寺,便是因缘已了。让他自行回禅房进修便是。”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们。
“各位施主远道相送,辛苦了。佛前必有因果,便不相见,各位请自便。”
众人一时黯然。
隐凡大师此举,显然是在斩断慧明与我们这些红尘中人的羁绊。
因缘已了,便不相见——这是佛门的大智慧,却也是人世间最无奈的离别。
空气中弥漫起一丝难言的伤感。
林昭沉默了片刻,突然收起折扇,大步走上前去。
在慧明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一把将小和尚紧紧地抱住。慧明那瘦弱的身躯,在林昭宽阔的怀抱中显得格外单薄。
林昭双臂用力,竟直接将他抱离了地面。
“小师傅,保重。”
林昭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那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声音,此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不舍。
慧明一下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悬在半空中,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待林昭将他轻轻放下时,他白皙的面庞上已染上了一层深深的绯红。
他微微低着头,不敢看我们的眼睛。
我却清晰地看到,一圈晶莹的水雾已蒙上了他的眼眶。
他用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固执地试图将那份水意逼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再开口时,语调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各位施主平安。”
他双手合十,对着我们深深行了一个佛礼,随后平静地转身,准备离去。
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下意识脱口而出:“我送小师傅一段吧。”
慧明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却也没有拒绝。
我提步跟了上去。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微风拂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走在前面的慧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陛下有子。”
他毫无征兆地开口。
那声音极轻,我却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