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云的四蹄踏碎了地上的残血与碎肉,吐蕃的骑阵已经彻底散了。
前排被砸开的那道口子像被撕烂的布匹,裂口在吐蕃士卒的惊惶中越扯越大。
他们拼了命地想往外围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自己人堵得寸步难行。
论钦陵征战半生,翻过雪原,穿过荒漠,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不,这不能叫打法,这是屠杀。
一个人,两柄锤,没有战术,没有变阵。
就是硬生生地从千军万马中碾过去,用锤头把那些挡住他去路的血肉之躯...全部砸成肉泥。
“将军!”副将策马冲到他身边,声音都变了调,“前阵已经全垮了!那人正往中军来!”
论钦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弓箭手!把所有的弓箭手都调来!”
副将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个字:“是。”
很快,弓箭手们便在慌乱中拉开弓弦。
“放箭!放箭!射死他!”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同时离弦。
李元霸抬起头,瘦削的脸上溅满了血点,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便将双锤交叠在身前,身体往马背上一伏。
箭矢落在锤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又歪歪斜斜地滑开,扎向了两侧的泥土或马腿。
有几支箭从锤面的缝隙中钻过去,擦着李元霸的肩膀和肋部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袍,带出几道浅浅的血痕,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万里云的速度又快了三分。
论钦陵见状,眼睛瞪得浑圆,嘶声喝道:“堵住他!盾兵上前!列盾墙!”
盾兵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中军阵前,把大盾一个挨一个地竖起来,用肩膀顶住盾背,长矛从盾间的缝隙中伸出去,矛尖朝外,排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铁刺林。
这是吐蕃步兵对付骑兵冲锋的手段。
盾墙能挡住战马的冲击,长矛能刺穿马腹和骑手的胸膛,多年来,他们在和吐谷浑的交战中,这一招从来没有失过手。
很快,李元霸便冲到了盾墙前二十步。
万里云的前蹄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沟痕,马身微微侧倾,李元霸右手的金锤从侧面抡了过来。
锤头砸在盾墙正中央的那面大盾上,下一刻,那面盾牌便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了一般,连人带盾向后飞了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四名同袍。
顿时,盾墙的正面便出现了一个缺口。
李元霸大喝一声,便直接从那个缺口冲了进去。
他的双锤左右抡扫,两侧正在试图合拢的盾兵便向两边飞了出去。
很快,盾墙破了。
论钦陵见到这一幕,终于感到了大事不妙,心跳在那一瞬间都漏了一拍。
“撤!快撤!”
随即,他便第一个勒转马头,疯了一样地朝后方打马。
他这一跑,整个阵型都崩了,所有人都调转方向,试图离那个手持金锤的怪物远点。
但李元霸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
他的双锤在溃退的人潮中,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血浪。
论钦陵跑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就知道这一仗完了。
他的十万主力——不,现在大概只剩下六七万了——正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一样在草原上四散奔逃。
到处是丢弃的旗帜、断裂的长矛、翻倒的辎重车。
有人在往东跑,有人在往西跑,有人甚至掉头往南跑,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
河谷入口。
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早在朔方出兵之时,便派出了斥候。
此刻,他们都在等。
三部头人之间虽然没有互相联络,但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那便是,如果论钦陵的主力被击溃了,那么面前这支吐蕃的前哨部队,就是他们给朔方的投名状。
可万一,论钦陵的主力胜了...那么先动手的那个部落,肯定会成为对方报复的首要目标。
所以他们都在等。
......
约摸大半个时辰后,消息终于传来——论钦陵的大军被李元霸单人杀穿,全军溃散!论钦陵带着几十骑往西南逃了!
号角声首先在回纥阵地上响起,低沉而悠长。
回纥的儿郎们翻身上马,弯刀出鞘,药罗葛吐迷度一马当先,冲出阵地,朝着吐蕃前哨营地的方向倾泻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拔野古的阵地上也响起了号角声,紧接着,便是马蹄踏地之声响起。
拔野古的骑兵与回纥的骑兵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向吐蕃的营地。
思结的动作慢了半拍,但也只是慢了半拍而已。
因为,思结的头人故意犹豫了几息。
他在等回纥先动手,这样万一出了问题,他可以把责任推给吐迷度。
当他看到回纥的骑兵已经冲上了草坡正中,拔野古的骑兵也在右翼展开时,终于不再犹豫,拔刀出鞘,大喝一声:“杀!”
三股骑兵从三个方向,撞进了吐蕃的前哨营地。
吐蕃前哨部队的将领名叫莽布支,是论钦陵的族弟,年纪比论钦陵小十几岁,勇猛有余但沉稳不足。
在三部收到消息的同时,他也得到了消息。
莽布支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他正要下令撤军,地面却忽然开始了震动——那是千军万马奔腾时才有的震动。
随即,他便快速冲出营帐,顿时便看见东、西、北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了滚滚烟尘。
回纥的骑兵从东面杀到,拔野古的骑兵从西面杀到,思结的骑兵从北面杀到。
三面合围,只留下南面通往草原深处的方向——但那个方向,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莽布支拔出腰间的横刀,嘶吼着让士卒列阵迎敌。
但这些都只是徒劳。
当回纥骑兵的第一波箭雨从天而降时,前哨营地的防线,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
箭矢扎进帐篷、扎进马背、扎进吐蕃士卒的肩膀和胸膛...
有人举盾抵挡,但回纥骑兵的快马从盾阵两侧绕过,弯刀很轻易便从侧面砍进了没有盔甲保护的脖颈和腋下。
拔野古的骑兵从西侧冲进营地后,没有半分停留,直接穿营而过,在营地的另一侧勒马回头,然后再次冲锋,把混乱中的吐蕃士卒像牧羊一样,驱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思结的骑兵负责截杀试图从北面逃跑的散兵,他们虽然没有参与冲锋,但却散成了一条长长的散兵线,把从营地北侧溃逃出来的吐蕃残兵全部射倒在了草地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吐蕃前哨部队的两万余人,被斩杀者超过八千,被俘虏者近一万,剩下的逃散在草原上,三五成群地往西南方向跑。
莽布支被回纥的骑兵围住后试图突围,弯刀砍断了三柄,身上中了七处刀伤,最后被一柄长矛从马背上挑了下来,摔在地上时右腿已经折了,被两名回纥骑兵拖到了吐迷度的马前。
吐迷度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绑了,回头交给朔方发落!”
接着,又抬起头,看向拔野古和思结头人所在的方向。
三人的目光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空交汇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
另一边,颉利可汗也已经在前往与默咄会合的路上。
这等震撼的结果,他也坐不住了。
......
李元霸的追杀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勒住了马。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把双锤搁在地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
接着,又蹲下来,在草地上抓了一把草,去擦手上的血渍。
但血已经干了,在指缝间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擦了又擦,都没能擦干净,索性就不擦了。
直起身后,又抬眼看了看远方——论钦陵,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苏成策马来到李元霸身边,望着远处那片被马蹄和尸体犁过的草原,沉默了几息。
“李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很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元霸偏过头看着他:“嗯?”
“剩下的。”苏成指了指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吐蕃散兵,“交给我们吧。”
李元霸自然没有意见,点了点头后,便走到万里云旁边,在它湿漉漉的鬃毛上拍了拍。
万里云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胸口。
苏成转身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刀尖朝着前方一挥:“追!”
两万御北军齐齐发出一声大喝。
他们早就憋坏了——从牙帐一路赶到战场,看到的却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屠杀。
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战马奔腾,两万铁骑如潮水般涌过草原,朝着那些已经失去战斗意志的吐蕃残兵扑去。
刀光在日光下连成一片,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惨叫声和求饶声。
李元霸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奔涌的骑兵,越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落在远处天边那几道还没散尽的烟柱上。
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波澜,就好像刚才那场屠杀不是他干的一样。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吹动他沾满血渍的衣袍。
......
傍晚,朔方。
高绍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一封从草原送来的急报。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第一遍是站着看的,第二遍是走回城楼里坐下看的,第三遍是站起来走到城垛边,面朝北方,借着落日的余晖又看了一遍。
城楼上的风很大,但他却浑然不觉。
“好。”良久,他才把急报折好,塞进怀里。
接着,转过身,面对着城楼内那一排正等着他说话的边军将领们,朗声道:“传令全军——草原大捷。吐蕃论钦陵十万主力,全军溃败。李元霸将军单人破阵,杀敌无数。”
城楼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不只是在为李元霸欢呼,更是在为自己心里的那口气欢呼。
十二年了。
草原上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虽然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少在边境上试探。
吐蕃更是在背后搅了这么多年,挑拨这个,离间那个,把草原搅得鸡飞狗跳。
现在,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
高绍没有制止他们的欢呼,而是转过身,面朝北方,望着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笼罩的草原。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城楼的石板上,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大王,您看到了吗。”
......
太原。
唐国公府。
李建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从草原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久到窗外从黄昏变成了黑夜,久到侍女端着灯烛进来点了三次,他才终于从密报上抬起眼睛。
吐蕃十万主力,被李元霸单人破阵。
论钦陵仅带数十骑逃走。
回纥、拔野古、思结三部联手全歼吐蕃前哨部队。
他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面色平静如常,但搁在案上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收拢了一下。
太没用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但紧接着又把这句话收了回去。
不是吐蕃太没用,是李元霸太厉害了。
当年,他曾亲自领教过李元霸的双锤,那等力道,不是靠人多就能抵消的。
在草原那样的开阔地形上,骑兵不能列阵固守,只能对冲。
而对冲的战场上,如果事先没有设下陷阱——陷马坑、绊马索、弩阵、拒马——李元霸的那对金锤就是无敌的。
因为没有人能接住他的第一锤,接不住第一锤就谈不上围攻,不围攻就永远只有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而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半点威胁。
李建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极致的冷静。
吐蕃败了也好,草原各部重新想起对大隋的敬畏也罢。
这些都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李元霸不在雀鼠谷,而在草原。
这便意味着——雀鼠谷少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那个能在绝境中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的愣头青,现在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
李建成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继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了开来。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青龙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