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雯指尖轻拨，将一块巴掌大小的多层pdmS微流控芯片稳稳嵌入光学载物台。
“流道内径二十微米，表面亲水化修饰开始。”
少女语速清晰平缓，左手微调氟化惰性油的注样阀门，右手持着防静电镊子，将三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特氟龙微导管逐一接驳进芯片的侧向接口。
伴随着负九十五千帕的真空抽吸，流道中残存的微量气泡被尽数拔除，透明的硅胶流道在显微镜头下展现出镜面般的平滑质感。
“内壁粗糙度降至纳米级平滑阈值。”苏晓雯抬眸，“可以进样了。”
“来。”
张铭应声抬手。
他操控仪器，握持住特制的微升进样针，两柄进样针同时推入通道。
双向层流在微米级的反应腔室内精准对冲，没有激荡起半分毛细紊乱，深蓝色的分子团与无色透明的受体酶在微孔阵列中徐徐舒展，彼此间的活性口袋在流场剪切力的压迫下，以极其温和的姿态迅速咬合。
五纳米的理论间距，在两人的配合中被压制在安全公差之内。
然而，在有条不紊推进实验的同时，张铭的心底还始终警惕着，防备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故。
按照某些狗血套路，在这种决战时刻，往往该有些意料之外的盘外招登场了——比如哪个被暗中收买的巡考员借故检查打翻试剂，或者隔壁突然冲出来一个压力过大的选手把仪器掀了。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总得防着些。
可事实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头顶的机械臂机位安静滑轨，整座赛场除了机器运转的轻响，安详得近乎诡异。
“怎么了，铭？”苏晓雯余光扫见他的动作，轻声问了一句。
“没事，只是觉得有点……太顺了。”张铭失笑，摇了摇头。
第三阶段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一。
虽然李白那家伙在前面如同开了挂一般狂飙突进，抢下第一或许难度极大，但以他们现在的成像质量和参数，拿下前六的出线名额，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稳了！
等等！
张铭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反手给自己一巴掌。
不行不行！
半场开香槟是大忌！
古往今来，多少人都是死在“优势很大我直接A上去”的错觉里。
张铭迅速将杂念排空，眼神重新聚焦在显微目镜中：“准备第二阶段，接驳压电陶瓷微泵，推进纳升流速。”
“好。”苏晓雯立刻应道。
……
此时此刻，隔音玻璃外的主评审长桌前，几位老教授同样处于别扭的困惑状态。
就在不久前，独立第三方检测机构正式传回了报告。
报告洋洋洒洒数十页，结论却干脆利落：
所有参赛工位的传感器阻抗均在国际公差范围内，流体动力学雷诺数全程处于安全平稳层流，无任何外部电磁干扰或底层参数漂移迹象。
没有任何问题。
麦克法兰教授与狄金森教授原本都打好腹稿了，就等着迎接爱德华·莫里亚蒂新一轮的刁难。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莫里亚蒂教授在草草扫过那份报告后，神色没有产生哪怕一丝怀疑。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一支精致的钢笔，拔开笔帽，行云流水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甚至还用格外温和的语调对着两校评委说道：
“数据详实，论证严密。科学的殿堂容不得虚假，而程序正义与公平竞争，正是我们这些做前辈的必须为年轻人筑起的底线。我为刚才的谨慎向诸位致歉，这些学生确实很出色。”
一众评委面面相觑。
这人……被夺舍了？
刚才那个一口咬定“硬件异常”的神人去哪了？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直接成学术道德楷模了？！
坐在长桌后排的几位年轻助教甚至忍不住暗自嘀咕：
难道外界的传闻真的有失偏颇？莫里亚蒂教授刚才真的只是单纯出于学者的严谨，我们误会人家了？
当然，绝大部分人心里还是并不会待见这个家伙就是了。
在不列颠的地界上，不管你在大洋对岸有多呼风唤雨，你也不可能影响到我的生活和工作。
不鸟你就是不鸟你！
……
赛程推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除了一些在第一、二题中发生失误、不得不推倒重来的倒霉蛋之外，大部分选手都已经陆续跨入了第三题的深水区。
由于第三题涉及极度复杂的纳升微流控和分子拓扑，为了让数千名现场观众以及直播间的数百万网友不至于看天书，竞赛AI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穹顶四周的悬空环形大屏上，实时投射出各组选手芯片内部的3d流道全息动画。
红蓝相间的分子模型、跳动变幻的米氏方程曲线、清晰可见的流阻色阶，将硬核的生化竞技直接具象化成了如同科幻大片般的视觉盛宴。
即便是专业名词都不懂几个的普通市民，也能直观地通过屏幕上的动画，看懂个大概。
看台上的气氛愈发热烈，所有人几乎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光芒闪烁的机位画面。
而在正对内场中央的某处看台坐席上，几个女学生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女孩子们聚在一起，目光虽然落在屏幕上，聊天的重点却显然不在那些晦涩的流道参数上。
“我的李白学长不管怎么看，都帅得让人想尖叫呀！”
一个戴着发箍的金发姑娘捧着脸颊，眼底满是红心：“你们看他拿压电微推进阀的手势，骨节分明，修长得简直像是在皇家音乐厅演奏肖邦的夜曲！太优雅了！”
“得了吧，海伦，”旁边一个抱着外套的雀斑女孩撇了撇嘴，“他优雅是优雅，但动不动就发呆也实在是太吓人了，当偶像看看还行，真要是跟他相处，你估计迟早会被他逼疯。”
“我倒觉得他那个样子挺可爱的呀。”
“那西蒙·莫里亚蒂呢？”第三个短发女生插话道，“出身名门望族，长相也是标准的古典贵族脸，硬件条件无可挑剔吧？”
“算了吧，直接pass！”
雀斑女孩摆了摆手，一脸嫌弃：“昨天他摔门失态的样子你又不是没从直播里看见，心理素质脆得像块威化饼。而且昨晚那桩丑闻闹得那么大，现在谁沾上莫里亚蒂这个姓氏谁招黑，白送我都不要。”
“要我说，今天全场综合吸引力最强的，绝对是栗大的张铭同学。”
一直安静喝着热可可的高挑女孩嘴角扬起饶有兴致的笑意：
“五官俊朗利落，没有西方男生那种过分粗粝的棱角，自带一种东方的神秘感。最关键的是他的神态——那股松弛又沉稳的气场，简直要命！”
“赞同！”金发姑娘海伦叹了口气，目光随即移向了张铭身侧的屏幕画面，语气酸溜溜的，“但是姐妹们，你们清醒一点，看看人家身边可是站着人的。”
画面中，苏晓雯正单手托着流道管，张铭则俯身微调接头。
两人之间甚至连语言交流都极少，一个抬手，另一个便极有默契地递上对应的微阀；一个眼神扫过，另一个就立刻在副屏上敲下修正参数。
那种无言流淌的亲昵与信任，隔着屏幕都能扑面而来。
“……是啊。”雀斑女孩叹息一声，“这默契度，哪是普通的科研搭档啊，分明就是小两口嘛。”
“有女朋友又怎样？”高挑女孩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哼了一声，“欣赏优秀的帅哥是人类的基本权利，我又没说非得去当人家的妻子。”
“噗，你可真大胆！”
一番嬉笑打闹间，女孩们最终达成了一致的结论：
论全网综合人气，断层第一的依然是曼大本土的李白。
毕竟在顶级颜值与绝对实力的光环加持下，那种偶尔神游天外的发呆，在一些人眼里非但不是缺陷，反而成了某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反差萌”。
“啊——！！”
身旁的金发姑娘海伦猛地爆发出一声尖叫！
不仅是她，整座环形看台，在短短一秒之内，如同骤然引爆的火药库，成百上千道倒吸凉气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浪潮！
大屏幕上，镜头正锁定在夺冠最大热门——李白的身上！
画面中，他正一手捏着经过纳秒交联的石英微流管，另一手准备接入微纳反应室。
然而，就在微导管即将插合的瞬间！
固定在操作台基座上的超高精度压电陶瓷推进微泵，毫无征兆地开始高频颤动！
“咔哒！”
微泵的金属推进臂猛地向前突跳了数毫米！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李白手中的微流管侧壁上！
李白瞳孔骤缩，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错愕。
“啪嚓。”
极细的管口在暴力撞击下瞬间崩裂！
那管被李白倾注了全部心血、纯度高达百分之八十八的深蓝多亚基酶复合物，化作一滩绚烂而凄凉的蓝色水渍，顺着金属台面与吸水纸缓缓弥散开来。
核心原料，当场报废！
第三题，进度归零！
全场观众陷入了巨大的惊骇之中，议论声如海啸般掀翻了顶棚：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李白……李白的试剂洒了？！”
“机器故障还是手滑？！这种级别的比赛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假的吧？！快给我一巴掌，我是不是在做噩梦？！”
评委席上，曼大的狄金森教授整个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一口气卡在胸口险些没喘上来。
而在长桌另一端，栗子大学的麦克法兰教授等人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后，心头却冷不丁泛起了一丝喜悦。
曼大的王牌！
那个压在所有选手头顶不可逾越的高山，竟然在终局之战中“自爆”了？！
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竞技体育只看结果！
既然李白退出了争夺，那这届wYASc两校选拔赛的桂冠，岂不是要顺理成章地落入他们栗子大学的囊中……
麦克法兰心底的那抹窃喜甚至还没来得及蔓延到嘴角——
只见张铭的操作台前，那台同样型号的银灰色压电陶瓷微泵，在接通主回路的刹那。
“嗡！！”
异常的声响突然出现！
这一瞬，张铭的超凡反应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他右手五指死死钳住了试管，硬生生凭借肉体的掌控力，将手中的试管挪了开来！
没有一滴液体洒出！
然而！
张铭和苏晓雯的脸色，却在同一时间难看到了极点。
微流道内的流体力学规律是残酷而冰冷的，它不讲任何武德。
虽然液体没有洒在桌上，但那股高频的剧烈震颤早已通过连接着的特氟龙管道传导进了反应腔体内！
高频震荡引发的空化效应，在微米流道内瞬间带出了一串密密麻麻的微小气泡！
更要命的是，那些原本处于脆弱亚稳态的深蓝双稳态酶复合体，在如此恐怖的机械震荡剪切力下，外层的次级键轰然瓦解！
原本澄澈纯净的幽蓝液体，在显微镜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浑浊，最终化作了一团失去一切生物催化活性的死白沉淀！
“……”
隔音玻璃外，数千名观众彻底疯了！
看台上的陈昊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双手抓着栏杆，扯着嗓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可能！！这绝对特么的有黑幕！！怎么可能连着两人炸管？！”
观众席陷入了无序的沸腾！
一号种子李白，二号种子张铭，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一前一后，以近乎如出一辙的方式“自刎归天”！
这特么要是意外，那还不如直接合伙去买彩票！
“是你？！”
评审席上，狄金森教授双眼布满血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看向端坐正中央的爱德华·莫里亚蒂！
麦克法兰教授同样出离了愤怒，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
“莫里亚蒂！！你这卑劣的无耻之徒！！”
面对两位资深教授几乎要吃人般的怒火，爱德华·莫里亚蒂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比他们还要错愕。
他身子后仰，双手微微抬起做投降状，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无辜：
“诸位，请保持理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对赛场上发生的事情感到极其震惊和遗憾！两位天才选手或许只是在高压环境下情绪过度紧绷，误操作了仪器……你们怎么能把这种罪名硬扣在我的头上？”
“放你的狗屁！误操作？！”
狄金森教授气得口不择言，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
“李白做实验的手法我看了这么久，而且张铭刚才在前两题的微操连AI都挑不出毛病！两个顶尖选手，在同一时间、同一种设备上发生所谓的‘误操作’？！刚才提出要进行赛中数据检测的只有你！这两台机器分明是被你动了手脚！！”
麦克法兰教授厉声补刀：
“第一名和第二名全部被物理清除，那么现在排在第三的西蒙·莫里亚蒂，就是这场卑劣‘谋杀’的最大受益者！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这一番连珠炮般的质问，让在场所有曼大与栗大的学者们瞬间同仇敌忾，一道道刀子般的目光齐刷刷刺向莫里亚蒂。